這才是要命的一問。
陸行舟心裡跟明鏡似的——雷震虎疑他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當年那樁錯格案,這人就咬著他不放;茶缸他都盯過。如今大權在握,頭一天就要拿他開刀,無非是想在眾人面前,把這條最可疑的魚,摁在案板上再刮一遍。
刮吧。越刮,越乾淨。
他把腰彎得更低了些,臉上堆著那種又窘又急的笑:震虎哥,您這話可折煞我了。我也納悶呢……撤退名單我看了三遍,沒我。後來才明白——一條船就那麼些座位,得留給能打的、有用的。我這號的,走了可惜船票,留下又礙不著事,索性就……就擱這兒了。
他嘆了口氣,像是真委屈:我倒是想跟著走。可誰要我啊。
這話半真半假,最要命的地方是——它真。留守組的名單裡沒有他,本就是因為組織要他留下敵後;可擺到明面上,理由恰恰是廢物不值一個座位。真真假假攪在一處,連雷震虎那雙刀子眼,也挑不出破綻。
屋裡有人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雷震虎沒笑。
他盯著陸行舟那張窩囊臉,盯了足足十幾息。屋裡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。陸行舟垂著眼,看自己的鞋尖,手指頭絞著長衫的下襬,一副被人看穿了沒出息、恨不得鑽地縫的模樣。
雷震虎心裡其實堵得慌。他查了這人小十年,回回都覺得不對勁,回回又抓不著半點實據。這人像一團棉花,你一拳打過去,軟綿綿地陷進去,使不上勁,也傷不著他。
可越是這樣,他心裡那點疑,越壓不下去。
賬目,每旬跟我對一回。末了,他撂下一句,電臺什麼時候收,什麼時候發,收發了什麼,記檔,給我看。
哎,哎。陸行舟連聲應著,我一定記清楚,一筆都不落。
雷震虎轉過身去,背對著他,擺了擺手。
散了。挨個走,隔一刻鐘一個。別扎堆。
陸行舟是最後一個出門的。
綢緞莊的後巷陰溼,牆皮剝落。他站在巷口,看了看天色,把長衫的領子豎起來,低著頭,混進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裡。
街上多了很多東西。多了崗哨,多了膏藥旗,多了扛槍的日本兵。路口新支起一道木柵,幾個兵挎著刺刀,挨個盤查過路的人。輪到陸行舟,他縮著肩膀,雙手捧上良民證,頭垂得低低的,一副見了官就腿軟的樣子。
那日本兵掃了他一眼,看這人瘦弱窩囊,沒半點油水,也沒半點火氣,不耐煩地把證件一甩,下巴一抬,放他過去了。
陸行舟低著頭,快步過了柵欄。走出老遠,後背才覺出一層涼——是汗。
廢物這身皮,從前是躲功勞、躲站隊用的。從今往後,是躲刀子用的。這城裡,往後每一道柵欄、每一雙眼睛,都想在他身上找一點不對勁。他得比從前更廢,廢得乾乾淨淨,廢得連自己都快信了。
新窩點是間亭子間,在租界邊上一條弄堂裡,一棟石庫門的二樓半,曬臺底下那一格,逼仄,低矮,一伸手就能碰著斜梁。
好處是,它夠破。破得沒人多看一眼。
夜裡,弄堂靜下來。曼麗白天已經把家挪進了法租界那頭,沒淪陷的孤島,還算安穩;這亭子間,他一個人守著。他把門閂了兩道,窗簾掖嚴實,才從床板底下,起出那臺裹著油布的收發報機。
燈芯撥小,只留豆大一點光。他戴上耳機,指尖搭上電鍵。
發報之前,他停了一下。
落款換了。留守之後,組織給了他一個新代號,先前那個,隨著舊上海一塊兒,埋進土裡了。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新代號,像默唸一個剛認下的、見不得光的名字。
電鍵起落。短,長,短短,長。焦土上的第一封電報,從這間二樓半的亭子間裡,鑽出屋頂,鑽進淪陷的夜空。他報了平安,報了留守組已成,報了雷震虎的名字,報了自己那個最要緊也最兇險的位置——電臺與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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