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曼麗的姐妹從百樂門捎回一盒杏仁酥,盒底墊著張點心單,單子背面兩行小字:
禮拜五,一點半。三五。
陸行舟把點心單在煤爐上燒了,坐在灶披間的小板凳上,半天沒動。
是錢貴。
同秤上那點偏向,對上了。南京失守那陣,七個人圍著一盞燈清點家底,提出跟76號搭個線留條後路的,就是錢貴。打那句話起,他就沒敢把這個人當乾淨人看。發餉,他特意把錢貴的份包得厚一點,又當眾誇他臺賬記得清爽——那時錢貴捧著餉袋,手都有點抖,連講三聲謝謝組長。可他沒動這個人——他給了錢貴一個倉庫,一本臺賬,一個聽著要緊、其實碰不到任何機密的位子。像把一條起了異心的魚,單獨舀進一隻玻璃罩。
玻璃罩罩得住手,罩勿住心。
錢貴有老婆,有個常年咳血的小囡,孤島的米價三個月翻了一番,藥價翻了三番。76號那頭,一條訊息二十塊,當場兌現。他大概還在心裡給自己記賬:賣的都是勿礙事的——倉庫進了幾箱電池,組裡哪天發餉,組長又打了一天瞌睡。他勿曉得,這些他碰巧看得見的零碎,樁樁是組長稱好分量、擺到他眼皮底下的。一條條賣下去,膽子喂大了——排班表這樣的硬貨,他終於也敢碰了。四份表,勿過是最後一記釘子,把人釘死在紙上。
不是玻璃罩碎了。是罩裡的人,自己一寸一寸,把手從罩底下摸了出去。
按規矩,下一步該是清理門戶。一根麻繩,一口蘇州河,乾淨。
陸行舟在小板凳上坐到爐膛裡的火星暗下去,把這個念頭掐滅了。
殺錢貴,容易。可錢貴剛剛在76號灶頭上坐熱——電訊處信他,給他起了花名,給他現鈔。這條管道是嶄新的,水是通的,對面還當它是甜的。這時候一刀下去,是殺雞取卵。
留著他,讓他繼續。偷什麼,由自己定。
隔天在百樂門後巷碰頭,他把結果告訴白玫。白玫夾著煙,眯起眼:查著了,勿動手?陸先生,儂心倒寬。
動手,76號三天就曉得灶王死了,換個地方再買一個——下一個買著啥人,我勿曉得,儂也勿曉得。陸行舟彈掉菸灰,留牢格一個,至少灶頭上蹲的是啥人、幾時開口、講啥閒話,秤在我手裡。
白玫盯著他看了兩秒,笑出聲:嘖。虧得我選邊選得早。
76號自以為在孤島軍統的灶頭上安了尊灶王;從今夜起,這尊灶王嘴裡吐出去的每一句,都得先在陸行舟手裡過一道秤。
他連夜做了兩樁事。
頭一樁,真班次全部作廢。新班次不落紙,他跟麴阿九兩個人,口頭對錶,一天一變。從此四隻櫃子裡鎖著的四份排班,全是死表——錢貴賣出去的那份,76號照著蹲點,測向車能在禮拜五凌晨的空氣裡守到天亮。
第二樁,喂第一口。
他尋了個由頭到倉庫對臺賬,當著錢貴的面翻出那份排班,提筆了一行:霞飛路某號三層閣,應變備用臺,每逢單日子夜啟用。寫完了還叮囑:老錢,這條頂要緊,爛在肚皮裡。
錢貴連聲應:組長放心,我這張嘴,棺材板都撬勿開。
那處閣樓,是間空了半年的亭子間,房東欠著捕房的稅。76號的測向車去蹲,蹲到的只有老鼠;可只要他們去蹲了,就說明料是從錢貴嘴裡出去的,管道通著——通著,就能喂第二口、第三口,喂到哪天萬嘯卿把一整支行動隊,押在一條陸行舟畫好的死巷子裡。
養雞下蛋。這隻雞自己勿曉得,它往後下的每一個蛋,殼都是別人捏的。
料喂出去的當夜,陸行舟剛回到弄堂口,菸紙店老闆娘就從櫃檯裡探出頭:陸先生,儂辦公室的電話,追到阿拉店裡來了,催了三遍!
聽筒裡的聲音又粗又啞,隔著幾百里的電流,火氣一點沒打折。
老陸,是我,雷震虎。那頭喘了口氣,一字一字砸過來,我的軍令狀,還剩一個月。借你的地方用用——我要在上海,收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