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步,搭碼頭。
跑街的嘴裡漏出個財喜:改道那天碼頭亂成一鍋粥,棧房裡壓下兩箱沒主的奎寧,至今無人認領。亂世裡奎寧比金子俏。鞠孝先坐不住,揣上兩包煙去尋蘇州河的裝卸把頭程麻子,東拉西扯,句句往那天碼頭的進出底細上引。
程麻子認錢不認人,煙照收,話照吞。人走了,他咂摸出味道來:這位爺,打聽的全是改道的內情。
第三步,起風。
風不用陸行舟刮。五千現大洋的賞格本來就長著腳,只消有人在程麻子常坐的酒桌上唸叨一句:五千大洋,夠盤半條駁船嘍。
程麻子扒拉著花生米,當場沒言語。夜裡他自己把兩筆賬湊到了一處:一個電訊行當的老手,家裡囤著電臺料子,專門跑來打聽改道那天的底細——這不就是賞格上畫的那位?
隔天一早,他換了件乾淨褂子,進了極司菲爾路。出來的時候,懷裡揣著五百塊定洋,條子上寫明:拿了人,驗明正身,再付四千五。
高麗生帶人踹開鞠孝先家門的時候,人正戴著耳機。
桌上一部拼裝的收報機,牆角三隻木箱,管子線圈碼得整整齊齊。人贓並獲,連口供頭一頁都省了。
萬嘯卿親自過了一遍卷宗:電訊科老底,能截聽;尋把頭打聽改道內情,夠得著碼頭;深居簡出,鄰居只講這家夜裡常年一點微光,偶爾漏出滴滴的響。
畫像上三筆,筆筆嚴絲合縫。
高人。萬嘯卿合上卷宗,難得起了興致,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板眼,請進來,好生聊。
高麗生在旁邊湊趣:主任撒的網,到底撈著正主了。
正主不正主,萬嘯卿慢悠悠起身,聊過才算數。
聊的傢什都在西院。鞠孝先熬過頭一夜,第二天辰時開的口。開了口就收不住,竹筒倒豆子,倒出來的東西卻叫錄供的筆越走越慢——
替憲兵隊抄譯租界電文,三年;遞過兩回名單;三七年冬,十六鋪,兩個軍統報務員,是他引的路,事後領了六百塊……
樁樁件件,全是給虹口辦的差。
審訊房外,萬嘯卿的臉一寸一寸沉下去。他懸賞半月要獵的高人,拆開一看,竟是太君家裡養熟的狗。上手的時候電刑烙鐵都用齊了,這筆賬,虹口不會認打折。
晌午沒過,憲兵隊的翻譯官領著一個軍曹登了門,進門不落座:鞠是憲兵隊在冊的協力者。人,今日就要帶走。萬先生動我們的人,事先連個招呼——
招呼?萬嘯卿的摺扇拍在桌上,他頂著我懸賞的案子,窩在我眼皮底下裝高人,你們養的好狗!
那也是憲兵隊的狗!
兩下里嗓門越抬越高,茶碗砸了一隻。當天下午,極司菲爾路和虹口各拍出一通電報,官司打到了上頭。程麻子再去討那四千五的尾款,門房只回三個字:案子黃了。他在鐵門外罵了半條街的娘,沒人理。
五千大洋的賞格再沒人提——誰提,誰就是提醒各方:七十六號轟轟烈烈獵了半個月,獵回一條日本人的看門狗。
風聲,就這麼鬆了。被拉去的那十一個,陸陸續續放了八個,剩下三個家裡託人湊保金,也有了準話。
第五天,收舊貨的駝子放了回來,竹筐還了,銅壺沒還。曼麗拉著他稱了五斤舊報紙,多塞了兩個銅板,回頭還罵:什麼世道,問個話連人家吃飯的壺都吞!
陸行舟蹲在爐邊扇煤球,聽著樓下的罵聲,心裡把賬過了一遍:該死的進了牢,兩邊牢裡輪著住,橫豎舒坦不了;網收了,無辜的人不再往裡填;兩條狗還咬了個滿嘴毛。
一子落,三處響。這盤棋不虧。
他不知道的是,西院錄供的最後一刻,鞠孝先從椅子上暴起,嘶聲喊了一句誰也沒當真的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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