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副好記性隔著一張八仙桌,互相聞見了對方身上的味道——他認出了佐藤,佐藤,多半也嗅著了他。眼下還只是嗅著,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,落不了案,畫不成押。可這種人聞見了腥氣,是不會松鼻子的。
老周的話應驗得真快:你的記性,正在變成一條會咬人的尾巴。
這條尾巴,今夜叫人踩了一腳。
那就把它,再往泥裡埋三尺。
天沒亮,他起身,往枸杞茶缸裡多抓了一樣東西——兩錢大黃。
晌午不到,藥性發作。人在譯電科的板凳上坐立不安,一下午跑了六趟茅房,臉白得像糊窗紙。方鑑清嫌晦氣,揮手準了半天假。病假條一式兩份,一份進了人事的檔。
回家路上,他拐進弄堂口的保元堂,請老郎中號脈。老先生三根指頭搭了半晌:“脾胃素弱,不耐肥甘厚味,是叫大宴傷著了。”脈案寫下,藥方存底。他抓了三帖藥,拎在手裡,一路走一路讓半條弄堂都看見。
晚上,曼麗端著白粥數落:“唐府的菜是金子打的?吃出這副德行!魚翅燕窩,填的是無底洞!”
“菜是好菜。”他捧著碗,有氣無力,“是我這副腸胃,沒那個官運。”
“下回這種席,打死也別去了!”曼麗把醃蘿蔔乾往他面前一推,“大人物的飯桌,是我們小戶人家坐的?吃一口,折三天陽壽!”
他就著蘿蔔乾喝粥,含含糊糊應了一聲“再不去了”。這話他應得真心實意——曼麗不知道,她這句氣話,正是他後半夜在帳子裡定下的章程。
第二天,曼麗提著回禮上唐府——受了人家一車東西,回禮是規矩,籃子裡兩壇自家醃的醬瓜。門房茶房一路打點,她一路心疼男人一路念:好好一個人,吃你們府上一頓酒,回來瀉了三天,人瘦了一圈!
話就這麼遞進了唐府下房。不用託誰,不用買誰,病是真病,藥渣就倒在自家門口,誰來對,都對得上。
第三天,唐蜜殺上門來探病,拎著一網袋進口的胃藥,瓶上的洋文她自己也念不利索,進門就嚷嚷是託洋行朋友連夜尋來的,專治中國人的肚子。
“沒用的小姐,你坐遠些,過人的。”曼麗把她按在桌子另一頭。
“到底怎麼吃壞的?”唐蜜隔著桌子伸脖子,“那天的菜不好嗎?”
“好,太好了。”陸行舟靠在藤椅裡,愁眉苦臉,“三十幾道,流水一樣上,我眼都花了。唐小姐,不瞞你說,到今天我也想不起來哪道好吃——就記得回家路上,肚子先叫起來了。”
“沒出息!”唐蜜笑得直拍桌子,“佐藤先生還問起你呢,說你是席上唯一吃得香的。回頭我告訴他,吃得香的那位先生,回去瀉了三天!”
“可別……”陸行舟連連擺手,臊得臉通紅。心裡那口氣,卻緩緩落了地。
借她的嘴,比借誰的嘴都好使。這丫頭的話,是能上唐季禮飯桌的,飯桌上有什麼人,不必他操心。
送走唐蜜,他坐回藤椅,把三層土在心裡又夯了一遍:唐蜜的嘴,一層;唐府下房的閒話,一層;保元堂的脈案連著站裡的病假條,一層。往後,凡有日本人在場的局,一律推病——脾胃素弱,有案可查,是個天衣無縫的沒出息。
夯完了,他才容自己想那個人。
那樣一副記性,不會只用來背菜名。三十七樣菜是隨手撒的一張網,今日撒給他,明日就能撒給別人。那樣的人物守在孤島,要下的是一盤什麼棋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從今往後,上海的水底下多了一雙跟他一樣的眼睛——他得把自己當條死魚,沉底,不吐泡。
第四天,他“病癒”銷假。傍晚回來,弄堂口菸紙店的老闆娘隔著櫃檯喊他:“陸先生,儂定的煙到了。”他從沒在這兒定過煙——這是老周最急的那條渠道,只啟用過一回,是南京失守那晚。
仙鶴牌的錫紙夾層裡,一行蠅頭小字:軍統埋在日軍華中司令部裡的一條老線,斷了。重慶密令上海站——不惜代價,把線接回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