搶勿成,萬嘯卿正愁沒由頭——老周在他手裡是餌,餌,他勿好殺;儂一動手,餌就成了劫囚案要犯,當場補一槍,名正言順。這是第二筆。
第三筆。儂七個人身後是七條線,人一倒,線全斷,順著屍身往下挖,挖出來的勿止七個。
仇天佑的拳頭捏得咯咯響:照儂講,就眼睜睜看著?!老周先生教出來的人,半個上海灘都是——就沒一個敢去的?!
敢,勿值錢。陸行舟把血書推回去,一隻手按在紙上,按得很實,儂去,就是給他殺人的理由。他搭這個臺子,就是等人上去唱這一齣——儂的血熱,他的算盤比儂的血還熱。
屋裡靜了半晌。
仇天佑盯著那隻按在血書上的手,牙關咬了又咬,喉嚨裡滾出一句:那老周先生呢?就……就白白讓他們審?
老周先生自家遞過話。陸行舟講,四個字:別來,守燈。他在裡頭都拎得清的事體,我們在外頭,勿好拎勿清。
仇天佑不響了。碼頭上滾大的人,認死理,也認硬道理。末了他退後一步,立正,轉身出門。門帶上的時候,沒有響。
疏影收起血書,劃了根火柴,看它燒完:上頭的意思,也是按。可按得住人,按勿住心。三日之後,臺子照樣開——你有章程?
陸行舟沒有立刻答。
他想的是清早那張佈告。半炷香裡他看出來的勿止是網,還有一個字。
地界。
跑馬廳西側那塊廣場,勿在南市,勿在閘北,就在公共租界眼皮底下。萬嘯卿要的正是這個:在全上海最扎眼的地方殺雞儆猴,戲臺越亮,猴看得越清。
可戲臺越亮,毛病也越大。
他要審,陸行舟慢慢講,我們就讓他審不成——勿用槍,用嘴。
疏影抬眼:講下去。
公審勿是殺人,是做戲,做給全上海看的戲。做戲就要臺子,他的臺子,偏偏搭在租界臥榻旁邊。租界是啥地方?工部局的地盤,英美的臉面。一夥來路勿明的機關,拉著武裝,跑到人家床邊開堂問案、當眾定人生死——工部局答勿答應?領事館答勿答應?
洋人未必管中國人死活。疏影講得很平。
洋人勿管中國人死活,洋人管自家的臉面、自家的地界。他伸出兩根手指,只要這樁事體登上洋文報紙頭版——《字林西報》也好,《大美晚報》也好——白紙黑字問一句:日本人縱容特務機關在租界旁設臺殺人,租界還算勿算租界?工部局就必須表態,英美領事館就必須照會,日本領事館就要同軍部踢皮球。外務省頂怕的就是這路官司。皮球踢上三日,啥個公審,日本人自家先關起門來審自家了。
再講毒一層。他自家把觀禮帖發進了各報館、各僑團——請帖是他發的,洋記者是他請的。到時候報上罵起來,他連記者混入這句話都講勿出口。他搭的臺,他發的票,戲砸了,賬只好記在他自家頭上。
另加一把火:市面上放風聲,講公審那日七十六號要藉機大捕人,凡去觀禮的一律登記在冊——看客嚇也嚇跑了。臺子底下沒人,看臺上坐一排捏著請帖的洋記者,臺子當中的戲,唱給誰看?
疏影的指尖在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這是她少有的動作,等於旁人拍案。
槍救勿出人,嘴救得出?她還要再壓一壓。
嘴也救勿出人。陸行舟答得很直,嘴救的是那個臺子上勿死人。人在,牢裡就還有他;臺子上死了,就啥都沒了。這一仗勿是救人,是保命——保他的命,也保底下幾百雙看著的眼睛勿涼。
疏影盯著他,好一會兒,點了一下頭:釜底抽薪。柴勿是我們的柴,是洋人的柴。她眉頭又攏起來,可洋文報紙勿是弄堂小報。三日之內,把這樁事體捅上頭版,還要捅得響——誰去捅?
是啊,誰去捅。
要認得洋記者,認得報館買辦,話遞得進,還要遞得讓洋人肯登;要膽子大,大到敢在七十六號眼皮底下玩火;頂好,還欠著他一筆勿好意思賴的人情。
全上海,這三樣佔全的,只有一個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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