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包車伕繞著跑馬廳兜圈子走。左近戲園禮拜六的日場票,退掉一半。
發出去的觀禮請柬,回帖一份一份送到萬嘯卿案頭:商會會長舊疾復發;維新政府兩位要人臨時公幹;連幾個平日搶著舔盤子的角色,也稱病的稱病,奔喪的奔喪。
萬人觀禮的戲,眼看要唱給一場空板凳聽。
禮拜五傍晚,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。英美兩國領事館就“租界內未經許可之公開處刑事宜”聯合照會日本總領事館,表示嚴重關切。
總領事館的燈亮到半夜。權衡的賬並不難算:歐戰風聲一天緊過一天,帝國在華的攤子鋪得太大,此刻犯不著為一箇中國犯人,同英美在租界問題上翻臉。
電話打進極司菲爾路時,萬嘯卿正聽堂會,一折《擊鼓罵曹》沒聽完。
命令只有一句:公審取消,人犯收監,長期看押,不得再生事端——“帝國目前不宜在租界問題上橫生枝節。”
臺子當夜就拆了。麻繩收了。地字三號的燈,還亮著。
拆臺的錘子聲隔著天井傳進牢房。老周靠牆坐著,聽了半晌,抬手在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,像給哪出聽不見的戲點了個板。看夜的班頭從門洞裡瞄了一眼,嘀咕:這老頭,進來頭一回有個笑模樣。
這三天,全上海翻江倒海。陸行舟呢?禮拜三打瞌睡捱了方鑑清兩句訓;禮拜四牌桌上照例輸給齊同光兩塊錢;禮拜五散班,陪曼麗逛了趟永安公司,拎回一雙她看中三個月的皮鞋。
他連辦公室的門,都沒有多出一步。
禮拜五夜裡,皮鞋盒底下壓進來一張裁開的舞票,白玫的字,嗲氣都帶著刀鋒:“戲散了,賞錢記賬。”他就著菸頭把紙點了,火苗舔到指尖才撒手。三把火幾百條人情,一根火柴收尾,這一仗動用的全部槍械,是一盒火柴。
禮拜六,跑馬廳空空蕩蕩,草地上只有幾個安南巡捕繞場遛腿。看臺頂上停了一排鴿子,誰也沒來驚它們。
極司菲爾路,七十六號。
萬嘯卿的辦公室裡靜得出奇。那份《字林西報》在他桌上攤了三天,邊角都讓核桃油浸得發亮。
他把報紙拿起來,順著摺痕,一折,再折,慢慢折成一方,放進抽屜,忽然笑了。
“高副官。”
高麗生在門邊站得筆直,不敢介面。方才一路進來,他都在等主任摔東西——臺子塌了,領事館壓下來了,換了哪個不得掀桌子?
“儂講,我這趟輸了伐?”
“主任……”
“輸了。輸得乾乾淨淨。”萬嘯卿的聲氣聽不出火,反倒像戲迷聊一齣好戲,“槍沒響一聲,血沒流一滴,我的臺子自家塌脫了。三把火:洋人的報紙、財政系的照會、馬路上的閒話——三把火分三處燒,時辰掐得絲絲入扣,一把接一把,燒到一處。這勿是巧,這是有人排好的戲,連我啥辰光落幕,人家都替我寫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兩顆核桃在掌心裡轉,一顆,一顆,轉得很慢。
“查了介許多辰光,畫影圖形,大海撈針。今朝,我總算摸到他一根手指頭了——這個人,不愛開槍。”
高麗生嚥了口唾沫:“主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傳令下去。”萬嘯卿轉過身,眼裡那點光,不像輸家,倒像獵戶頭一回看清了雪地上的爪印,“往後凡是‘不開槍就把事體辦成’的案子——移禍也好,借刀也好,無聲無息賬就平掉的也好——不論大小,卷宗統統送到我這裡來。”
高麗生領命退出去。屋裡核桃聲一顆一顆,慢慢響著。
萬嘯卿對著那格抽屜,像自言自語補了一句:“勿愛開槍的人,頂怕啥?頂怕有朝一日,勿得勿開槍——我幫儂安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