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七十六號舊樓,中樓二層,五張日曆紙釘上了板壁,五個日子圈著硃紅。
萬嘯卿揹著手,核桃在掌心裡咯咯地轉。
“口供會串,日腳勿會串。”他對高麗生講,“十一個人,五個日子,一個一個問過去。三條規矩:勿抓、勿嚇、勿打招呼,車子開到人面前再講來意;問話勿隔夜,證人連夜核;證人同證人背靠背,一句一句對。”
高麗生應了,又問:“萬一有人五格證人全齊呢?”
“證人齊勿稀奇。”核桃聲不停,“稀奇的是格格全齊。做人做到滴水勿漏,本身就是一樁事體。”
散班鈴響過一刻鐘,陸行舟在區本部後門等黃包車,一輛黑殼轎車先一步滑到跟前,車窗搖下半扇。
“老陸,吃茶去。”高麗生的臉探出來。
“高副官,我屋裡灶上——”
“嫂夫人的紅燒肉,晚一個鐘頭,橫豎也是糊的。”高麗生推開車門,“上來。例行公事,問幾句閒話。”
車裡還坐著個夾皮包的文書。陸行舟縮排座位,摸出半包壓癟的仙鶴牌挨個敬菸,高麗生擺手,文書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高副官,阿拉……是勿是啥地方開罪了主任?”
“開罪?”高麗生笑了,“儂要有本事開罪主任,也勿會到今朝還坐勿上科長的位子。”
茶樓包間,茶是好茶。文書翻開簿子,鋼筆吸飽了水。
“勿要緊張。”高麗生替他斟茶,“主任立了新章程:幾樁舊案,揀定五個日腳,相干人等人人過一遍,各自講講人在啥地方。主任的話——畫像會騙人,日腳勿會。問話勿隔夜,證人連夜核。所以老陸,想到啥講啥,勿要替自家描,越描越難看。”
第一個日腳報出來。報館街出事那一日。
陸行舟掰著指頭想了半日:“那日我當值呀。急電是我簽收的,收發簿頭一行就是我的名字;上午謄抄、用印、分發,譯電科一屋子人看牢我坐足一日。十點半我下樓買生煎,四客,我請客,管檔的老書記還嫌少。夜裡?夜裡我十點就困了。”他撓撓頭,“隔壁張家姆媽第二日拍著板壁罵,講我的鼾聲震得她家瓦片跳。”
文書的筆尖沙沙地走。
第二個日腳,假票子案發的那日。
“禮拜天呀。”這回答得飛快,“澡堂!我泡了三個鐘頭,修腳、敲背,一樣勿落,賬還掛在水牌上——‘陸’字底下記著一角六,高副官勿信自家去看。方科長躺我隔壁鋪,阿拉兩個比賽睏覺,跑堂的講阿拉是一對打鼾的活寶。”
“幾點進去,幾點出來?”文書頭一回開口。
“這個……”陸行舟愁起來,“鐘點講勿準,銅鈿記得牢。澡錢兩角,修腳一角,敲背八分,賒賬一角六——先生,儂照賬查,比照我這隻腦子穩。”
第三個日腳是一連三日——審判流產的那三日。
“這個記得頂牢。”陸行舟一拍大腿,“三日,我輸脫七塊半!頭一日區本部牌桌,輸三塊二,洪副主任贏的;第二日兩塊八,還是伊贏;第三日方科長坐莊,我又送出去一塊半。七塊半,心疼到今朝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講句勿怕笑話的——那三日滿城風雨,阿拉小職員勿敢上街,只好躲在牌桌上。桌邊看牌的閒人一日總有五六個,儂隨便拉一個問。”
高麗生噗嗤笑出聲。那張牌桌,他自家也去抽過頭錢。
第四個日腳,碼頭翻蟹的那個凌晨。
陸行舟的臉漲紅了,支吾半日。
“講。”
“……那夜我在弄堂口菸紙店閣樓打通宵,把當月菜金輸進去一半。天矇矇亮回去,我家內人堵在弄堂口,當街罵了我半條街——‘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’——罵到七家姆媽全爬起來看,老虎灶排隊買水的也看。末了是張家姆媽把她拖回去的。”他苦著臉,“這樁體面事體,證人要幾個有幾個。高副官,簿子上少記兩筆,替我留點面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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