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那隻印纏枝蓮的鐵皮罐重新露面——蓋子上戳了七八個眼,裡頭蹲著一隻蛐蛐,叫得中氣十足。三個小囡為哪個先養三天吵得臉紅脖子粗,官司打到櫃檯前,陸掌櫃斷案:一人三天,抓鬮定先後。
一場鄭重其事的投放,落成了里弄一樁茶餘飯後的笑談:書店掌櫃發癲,拿三塊大洋一兩的茶葉當涼茶施,他家娘子還嫌壺小。
隔日弄堂裡,收舊貨的挑子吆喝出一聲新詞:洋鐵聽頭有伐——如今連收破爛的都曉得,東洋罐頭的空聽子,黑市上論斤有價。
第三日,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又來了,還是那身灰西裝,進門先欠身。
陸行舟迎出來,老遠拱手:哎呀,正念著先生!替我謝謝你家先生——那罐茶,一條街吃了兩天,人人講好!就是小店怠慢,拿粗碗糟蹋了,罪過罪過。
街坊們喝得高興,就不算糟蹋。年輕人笑笑。
對了,他湊近半步,一臉討教,格種茶裡燻花的,東洋也興?下趟客人再賞光,我好曉得回禮回啥。
這是貴國的茶。年輕人說,我家先生,不過借花獻佛。
他挑了一冊《人間詞話》,照價付錢,道謝,出門。眼睛只在書架上,沒朝櫃檯多看一眼——前日擱鐵皮罐的地方,如今換了那盆文竹。
當晚,領事館書房。
佐藤寬在窗前給那盆茉莉澆水,銅壺提得很穩。隨員立在三步外,回完書店門口兩日的情形,末了補一句:頭一碗,是掌櫃自己當街喝的。罐子……給里弄的小孩裝了蛐蛐。
銅壺停了一停。
誰先喝的,你看真了?
看真了。一口氣見底。
佐藤寬放下銅壺,案前坐定。黑皮本子攤開在陸行舟那一頁,紅鉛筆提起來,懸了半晌,擱回了筆槽。
那一頁上,舊年畫下的圈還是一個。沒添,也沒劃掉。
下個月,他合上本子,再去買一次書。
夜裡,書店。樓上曼麗睡熟了,呼嚕勻勻實實。
陸行舟摸下樓。灶披間裡,白日那把大瓦壺還沒還,壺底剩著小半壺茶。他就著黑倒了一碗。
涼透了。茉莉香散得只剩個影子,進了嘴,一點澀。
他把這兩天從頭過了一遍,一格一格,像驗底片:撬錫紙的手,穩的;頭一碗下肚,臉上的饞相,足的;同隨員搭話的分寸,對的;連小囡來討罐子那陣,他都記得自己在撥算盤,撥到第幾檔。
格格都對,挑不出一根線頭。
可後背曉得。從撬開錫紙那一刻起到此刻,兩天,他後背的皮一直是麻的——針尖懸在背後三寸的那種麻。人前松一寸,裡子就得繃三寸;松得越像,繃得越狠。
他把涼茶喝乾,洗了碗,隔著褂子按了按懷錶。上樓,睡覺。明朝鋪子還要開門。
第二天上午,譯電科斜對面的菸紙店老闆顛顛地穿過馬路,說方才有位姓高的先生來過電話,指名給陸先生捎一句話。
他把手裡的電報稿簽完最後一個字,才抬起頭。
戲園子那筆賬,到底是上門來結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