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09章 煙袋裡的最後一課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8天前

裡頭是老周的字。

橫平豎直,筆筆往下沉,像他這個人。紙上沒頭沒尾,就一句話——

“敵越多,越要讓敵鬥敵。你一個人鬥不過三個獵人,可三個獵人,能鬥得過彼此。”

陸行舟捧著那片油紙,半晌沒動。

這行字是什麼時候寫的,他推不出來。也許是老周早年就替他備下的一手,也許是這老頭子幾十年在刀口上滾,把壓箱底的道理拆成一句,塞進這隻他天天要摸的菸袋裡,就等他哪一日走到絕路上,自己去摸。

老周是個惜字如金的人。教他頭一課那年,也只講了一句“燈芯不亮,整盞燈才不滅”,剩下的,全讓他自己去悟。這老頭子把最要緊的話,從來不肯一次說盡,像藏在菸袋杆裡的這捲紙——藏得深,等你自己去掏,掏出來的,才記得一輩子。

他忽然明白,老周把這句話藏進菸袋,而不是寫在別處,就是算準了:旁的東西他會燒、會毀、會丟,唯獨這隻菸袋,他一輩子都要貼身帶著,一煩就摸。這老頭子,是把最後一課,壓在了他戒不掉的這點念想上。

老周被關進七十六號那天起,師徒就成了兩處天。牢牆那頭是死是活,全在旁人一句真假難辨的話裡。可就在他以為再沒人能替他掌一回舵的時候,這老頭子隔著一道牢牆,隔著這半年生死不明的音訊,還給他上了一課——最後一課。

燈芯不亮,整盞燈才不滅。這是老周教他的頭一課。

讓敵鬥敵。這是老周留給他的,末一課。

一頭一尾,全壓在這隻菸袋裡了。

陸行舟坐直了身子。

他方才把自己釘死在那三角的正當中,一門心思只想著怎麼一個個應付過去——應付萬嘯卿的疑,應付佐藤的圈,應付璩宏達的不信。守,守,守,守到水漫過頭頂。

老周這一句,把他點醒了。

三個獵人,他一個人自然鬥不過。可這三個獵人,彼此就服氣麼?七十六號跟特高課,為著爭功搶地盤,早不是一天兩天的過節;璩宏達那樣的酷吏,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,七十六號在他眼裡是漢奸,佐藤在他眼裡是東洋鬼子。他們圍著他這一條魚不假,可他們彼此之間隔著的仇、爭著的利,比衝他來的,深得多。

他不必去鬥三個獵人。

他只要讓這三個獵人,先鬥起來。

獵人咬獵人的時候,是顧不上一條鹹魚的。

陸行舟重新鋪平那張畫了三個點的賬紙,盯著“萬”那一個,看了許久。

三個裡頭,佐藤最冷,璩宏達最硬,都是鐵板一塊,插不進刀。唯有萬嘯卿這一個——外頭看著何等煊赫,七十六號裡頭,跟他從軍統出來的那幫元老,和汪偽塞進來的那幫新貴,早為著分贓不勻面和心不和。這地方最像個火藥桶,看著結實,底下全是乾柴。

外強中乾,最經不起從裡頭燒。

他心裡那盤算珠子,一顆一顆地撥開了。只要七十六號的後院先燒起來,萬嘯卿自顧不暇,那條帶亮字的魚便再沒人有閒心去釣;日本人一插手整頓,佐藤的心思也得從一間書店,挪到七十六號那攤爛賬上去;至於璩宏達,一個天生看漢奸不順眼的酷吏,見魔窟自己人咬自己人,只會拍手稱快,誰還盯著一條給他掙過頭彩的鹹魚。

一把火,三個獵人的眼睛,全能引開。

他把那片油紙重新卷好,連同那截菸袋杆,一併擰回了銅鍋上。玉嘴在燈下,溫溫地亮著,像老周還坐在對面。

他吹熄了燈。

黑暗裡,他的目光越過萬嘯卿那身煊赫的皮,落進了七十六號的後院——那一堆只差一根火柴的乾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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