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麗湊過來,嘖嘖稱奇:“哎喲,真會動!日本妹妹這手真巧。”她伸手也去拉那尾巴,翅膀又扇了扇,她笑得前仰後合,“活了活了,成精了。”
櫻子被她逗得也笑,兩個語言不大通的女人,為一隻會扇翅膀的紙鶴笑作一團。西窗的光正正照在她們身上。
陸行舟託著那隻鶴,跟著笑。
他掌心是溫的,指尖卻是涼的。
他也說不清那股涼是從哪兒冒上來的。就在這一刻,陽光正好,曼麗在笑,櫻子在笑,這姑娘活了二十幾年,笑得這樣乾淨、這樣沒有一絲陰影的時候,怕是數得過來。他忽然極清楚地知道一件事——這樣的下午,往後不會有幾個了。
他不知道是為什麼。可他做這一行做久了,鼻子比腦子先聞見血。他聞見了。
他把那隻鶴輕輕放回櫃檯上,衝櫻子拱了拱手,學著市井小商人的樣子:“勞小姐費心。這隻,我收著了。”
“嗯。”櫻子重重點頭,很鄭重,“會飛的,要好好收著。”
日頭偏西,櫻子起身告辭。曼麗把沒剝完的豌豆抓一把塞她籃子裡,說拿回去炒了吃。櫻子一樣樣謝過,走到門口,又停住,回過頭來。
“先生,”她聲音放輕了些,帶著點難得的、小女兒家的雀躍,“等這陣子忙過了……我想請您和陸太太,去看一次真的櫻花。”
陸行舟握著門框的手,頓了一頓。
“開春,”櫻子說,“養父說,要帶我去日本領事館的院子裡看櫻花。那院裡有幾株老樹,開起來,滿院都是。可我……”她頓了頓,睫毛垂下來,又抬起,“我更想和你們看。”
風鈴在她頭頂輕輕晃。
陸行舟看著她。這句話落進他心口,沉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末了只擠出一句尋常的應承:“好,好。開春。到時候一定去。”
櫻子笑彎了眼,鞠了一躬,轉身匯進街上的人流裡去了。她那件月白旗袍的影子,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她不知道,她再也等不到那個開春了。
入夜,曼麗睡下了。
陸行舟坐在櫃檯後,就著一盞燈,收拾白天那一堆折廢的紙鶴。他一隻只撿起來,理平,預備明早生爐子引火。撿到那隻會飛的,他停住了。
他本想把它夾進一本詞集裡存著。手指撫過鶴翅,摸到背面那行印廢的細字——他方才沒在意,只當是廢電文紙。此刻燈下一照,那字是豎排的日文電文格式,一格一格。他這雙照相機似的眼睛,掃過去,就再也移不開了。
他把紙鶴拆了。
一道一道,順著櫻子折出的脊,攤平在櫃面上。月白的紙背,印著半頁作廢的電文。多是些無關緊要的例行文字。可在紙角,騎縫的位置,蹭著一小片暗紅的火漆——是從哪份封著的急件上揭下來時,帶過來的。領事館的封漆。
火漆邊上,壓著兩組沒被塗銷乾淨的電碼。
他盯著那兩組數字,腦子裡那本碼錶自己翻了頁。
第一個字,跳出來:南。
第二個字:進。
南進。
他做夢也沒料到,壓了半年的那聲驚雷,會從這樣一條渠道遞到他手上——不是夜鶯的暗線,不是城隍廟的籤筒,是一隻會飛的紙鶴,是那姑娘笑著塞進他掌心的一件小玩意兒。日本人要動了。往南邊動。這兩個字底下壓著的,是多少條船、多少門炮、多少人的命,他一時算不清。他只算清一件事:這張紙從領事館密電房流出來,早晚要有人為它填命——而那間密電房裡,坐著的正是白天教他折鶴的人。
陸行舟坐在燈下,一動不動。窗外,弄堂口那株櫻樹滿枝鼓紅的花苞,連同那條新系的紅布條,在夜風裡輕輕抖著,誰也沒看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