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臺收音機,他三天裡就尋齊了。五燈的,美國水貨,收得著短波,跟留守期那臺機器,一般大小。他把它擱進閣樓那口樟木箱——正是從前蹲發報機的地方;又從箱蓋縫裡,把一根銅絲順著窗欞,拉到屋脊上去。
銅絲的走法,和卅七年那道呈報裡寫的,分毫不差。
接著,他去尋了康百順。
巡捕房那位戲迷小頭目,近來正奉命清查租界裡的收音機牌照——多少人家藏著沒上捐的機器,查一臺是一臺的進項。陸行舟請他吃了頓飯,席間愁眉苦臉,說自家閣樓那臺老收音機,買來聽戲,一直沒捨得去上那份捐,如今風聲緊,想補,又怕補出事來,問康爺有沒有法子通融。
康百順一聽就樂了:“陸掌櫃,你這叫自投羅網。”
三天後,巡捕房“清查收音機執照”,查到了這條弄堂。那臺藏了兩三年、逃了兩三年捐的水貨機器,當場沒收,罰款,連補帶罰,一張單子開下來,數目不小。曼麗心疼那筆錢,當著來看熱鬧的半條弄堂,指著陸行舟的鼻子罵:“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!藏臺破機器偷偷聽戲,聽出這麼大一筆冤枉錢來!這錢夠我扯多少尺布!”
陸行舟縮著脖子,一聲不吭,活脫脫一個貪小便宜、又被老婆罵慘了的慫書商。
街坊們笑作一團。打這天起,“陸掌櫃私藏收音機聽戲、給老婆罵了三天”,成了弄堂裡最新的一樁笑話。
案子結了。法捕房的檔裡,添了一筆:某年月日,查獲無照短波收音機一臺,沒收,罰洋若干,具結在案。
白紙黑字,誰都翻得到。而那臺機器,也不在他手裡了——沒收進了巡捕房的庫房,鎖著,編了號。佐藤要是不放心,儘可去調那臺機器來驗:拆開看,裡頭是收音的管子、收音的線圈,一顆發報的零件都尋不著。真收音機,真罰款,真丟人,環環都實。他把每一處佐藤可能伸手去掀的角,都提前掀開了給他看。
越是擺在明處、越是不體面的東西,越沒人疑心它底下還壓著別的。一樁上得了檯面的大案,藏不住;一樁見不得人的小丑事,反倒沒人肯多想第二層。
櫻子來店裡那天,閣樓那口樟木箱空著,蓋子敞著。
她是來還一冊詞集的,上樓取落下的傘,一眼看見那口空箱,箱底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機器印子,窗欞上那根銅絲沒撤,風一吹,輕輕響。
“陸さん,這裡……”
陸行舟臉就紅了,訕訕地,把前後一五一十說了——藏了臺收音機聽戲,捨不得上捐,給巡捕查了去,還捱了曼麗好一頓罵。他說得懊惱又肉痛,末了自嘲:“叫小姐看笑話了。貪那點小便宜,丟這麼大人。”
櫻子卻笑起來,眼睛彎彎的:“原來陸さん也有這樣的時候。”她覺著有趣極了——一個平日溫吞謹慎的書店掌櫃,竟為了聽幾齣戲,偷偷藏臺機器,還怕巡捕、怕太太。這樣的先生,比先前更近了幾分,也更……乾淨了幾分。
陸行舟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,心裡明鏡似的。
她會把這樁趣事,原原本本講給養父聽。不是密報,是女兒家閒話時隨口一提——“父さん,您猜陸先生閣樓藏著什麼”。而佐藤那根扎進來的針,親手探回去的,就是這麼一件又蠢又暖的小事。
從他自己最信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,佐藤,不能不掂一掂。
三日後,白玫的字又遞進來一行:佐藤把那份卅七年的呈報,歸了檔。邊上批了兩字——“收音”。
陸行舟捏著那行小字,沒笑。
那兩個字,是佐藤收了刀。可收刀,不等於信。以佐藤的精細,那道銅絲拉得太齊、那樁罰款來得太巧,他未必看不出後頭有人在擺佈。他只是,暫時挑不出錯處——挑不出,就先記下,擱著。
一條能要命的線,斷在了一臺收音機上。這一手,他拆得乾淨。可他心裡清楚,佐藤這隻貓,不是沒瞧見老鼠,是還不急著下爪。它要看這隻老鼠,再多露幾回破綻。
這樣的日子,才剛起頭。
他抬眼往窗外望。弄堂口那株櫻樹,枝頭不知什麼時候,冒出了一層淺淺的新芽,在乍暖還寒的風裡,輕輕抖了一下。
再過些時候,就該開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