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鑑清把一份公文壓在茶碗底下,推過桌來,手法像推一塊燙手的炭。
“渝令,昨夜到的。”他壓低嗓子,“對德聯絡。”
陸行舟垂著眼掃了一遍。重慶同柏林的邦交沒有斷,兩頭互駐著使館,明面上還是“友邦”。局本部的意思寫得含蓄:滬上德僑聚居,洋行、領館、教會,訊息靈通處甚多,著各區相機佈置,得一條“聽風”的線——不求策動,不求檔案,只求那圈子裡有人常坐著,風從哪邊起,先一步聞見。
“科長,這差事……”
“這差事是塊炭。”方鑑清搶著說,眉毛擰成一個結,“辦出彩了,功勞是本部對德那一攤的;辦砸了,驚動盟邦僑民,領事館一紙照會遞到南京,再叫特高課順藤一摸——誰的腦袋搬家?我譯電科是管紙頭的,管不了洋人。”
他頓了頓,眼珠一轉,落到陸行舟身上。
“你店裡不是有洋主顧?買舊書的洋人,一年總有幾個吧。”
來了。陸行舟心裡嘆了口氣。這位科長推事的功夫,站裡無人能出其右——凡是燙手的,一律往下踢,踢下去還要踢得名正言順。
“科長,我那點洋文,認得書脊上幾個字母,見了真洋人,牙齒都打架。”
“要的就是你這副樣子。”方鑑清把公文往他袖口一塞,“體面人扎眼,你不扎眼。記著,只聽,不問,不碰紙頭。每旬給我一頁紙交差,交得上去就行。”
一頁紙交差。陸行舟把公文袖了。這差事在方鑑清嘴裡是炭,在他掌心裡,卻慢慢焐出一點別的溫度來。
德僑圈。柏林的風。這條線要真佈下了,聽見的東西,可未必只值一頁紙。
——
洋人的門不好進。硬闖是笑話,託人要託得自然。他把店裡幾年的舊賬翻了一遍,挑出個由頭,去尋白玫。
“史託茨。”白玫塗著蔻丹的指尖在牌桌綠呢上點了點,“倍克洋行的大班,我牌桌上的老戶頭。這人牌品好,輸得起,就一樣——見了舊書舊畫,眼睛發直。上個月還唸叨,想尋一部老的地理圖冊,說滬上的書商都是騙子。”
她抬眼睨著陸行舟,笑得又甜又涼。
“陸掌櫃這是要做洋莊生意了?引薦不難。醜話說前頭——他那個人,錢是德國的,心是生意的。你當他是條路,仔細人家當你是筆賬。”
“我就是筆賬。”陸行舟拱拱手,“小本買賣,求白小姐記我個八折。”
三天後,倍克洋行二樓。史託茨五十上下,紅臉膛,肚腹把馬甲繃得溜圓,中國話講得意外地溜,只是轉彎處帶著股洋腔。陸行舟帶去兩部舊書:一部殘了角的萊茵河風物圖冊,一部老版藥草志。開價開得極低,低到史託茨眉毛都豎起來。
“掌櫃的,你這價錢,是要賠本?”
“頭一回做先生的生意,賠本賺個熟臉。”陸行舟哈著腰,“往後先生要尋什麼書,吩咐一聲,小店滿上海去替您扒。”
史託茨盯了他半晌,大笑,肚子一顫一顫:“中國生意經!好,我懂。”他當場留下書,多塞了一成價錢,又拍拍陸行舟的肩,“禮拜六,會所裡有個歲首的酒會,僑界的老朋友都到。你跟我來——那屋裡,好幾個藏書的怪物,你的財神爺,全在一間屋子裡。”
德僑會所在西區一幢帶草坪的洋房裡。禮拜六入夜,窗子裡的燈把草坪照成一片黃。
門廳裡掛著兩面旗,留聲機放進行曲,銅管轟轟的。陸行舟穿一件半舊藏青長衫,跟在史託茨身後進門,肩膀先就塌了三分,活脫一個頭一回進洋場、手腳沒處擱的土掌櫃。史託茨進門時還咕噥了一句:“會所歲修,歲首的酒會,拖到如今才補辦。”
史託茨用德語向人介紹他,又用中國話找補一句:“我的書商,會講價錢的老實人。”
洋人們鬨笑。陸行舟跟著傻笑,鞠躬鞠得比誰都深:“先生們的雅氣,小店蹩腳貨色,不敢汙諸位的眼。”
有人用生硬的中國話逗他:書商先生,生意好不好?他搓著手連聲答:託先生們的福,餬口,餬口。又有人遞香檳過來,他捧著杯子直襬手,說酒量淺,一杯就要誤事,惹來一片更響的鬨笑。笑聲裡,他把腰彎得更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