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47章 同盟的酒會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9天前

句句自貶,把自己貶到地縫裡去。貶到後來,滿屋子體面人都懶得再看他第二眼——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土財迷,看他做什麼。

沒人看他,他便看所有人。

照相式的記憶一格一格收檔。這滿堂衣冠,粗粗一拆,是三幫人馬。領口別徽章的一幫,嗓門最大,敬酒最勤,開口閉口“柏林精神”,是黨部幫;史託茨這一類,笑得最圓,舉杯慢半拍,杯沿抵著嘴唇,眼睛還在算賬,是洋行幫;靠牆立著的幾位,衣裳最素,笑得最省,多半是教會醫院、教會學堂裡的人物,是教會幫。誰同誰咬耳朵,誰躲著誰,誰的太太同誰的太太背對背——一張一張,全數收進腦子裡的櫃格。

零碎的也收。黨部幫那個胖子,今夜換了三支雪茄;洋行幫有兩位湊在窗邊壓著嗓子談船期,談到一半各自散開;教會幫裡一個戴夾鼻眼鏡的,同誰碰杯都只沾一沾唇。零碎歸零碎,先收著,回去再理。

酒過三巡,黨部幫裡一個橫寬的胖子登上壁爐前的小臺,舉杯致辭。德語滔滔,陸行舟連蒙帶猜聽了個大概:敬皇軍,敬羅馬的朋友,敬去年九月在柏林簽下的那紙三國同盟——新秩序的太陽,明年要照遍東西兩個半球。

滿堂舉杯,進行曲重新奏響,幾十條嗓子跟著吼。

陸行舟縮在人堆後頭,舉著杯子幹張嘴。張嘴的空當,眼角掃見一個不合拍的人。

角落裡,棕櫚盆景旁邊,立著個乾瘦的老頭。灰呢舊西裝,磨得發亮的袖口,滿頭銀髮剪得極短。滿堂的杯子都舉過頭頂,獨他的杯子擱在掌心,紋絲不動。等到歌聲最響、人人仰脖的那一口,老頭不慌不忙,手腕一斜,把整杯香檳倒進了身邊的花盆。

嘴唇動了動,嘟囔了一句德語,壓得極低。

陸行舟離得近,捕著幾個詞。別的沒聽真,中間一個詞他認得——早年收過一批歐戰的戰地回憶錄,翻爛過,這個詞在裡頭一頁一頁地爬:屍袋。

前後拼起來,那句話的意思差不離是:為下一批屍袋,乾杯。

陸行舟垂下眼,把自己那杯也悄悄擱下了。他從過路侍者的托盤上換了一杯蘇打水,走過去,遞到老頭面前。

“先生,”他用中國話說,比著手勢,“這個,不上頭。”

老頭抬起眼皮。一雙灰藍的眼睛,眼袋沉沉的,目光卻像磨過的刀口。他把陸行舟打量了一遍,從長衫領子看到布鞋尖,接了那杯蘇打水。

“你,不唱?”中國話又硬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搬,像搬石頭。

“小人不會洋歌。”陸行舟躬身,“也喝不起洋酒。”

老頭喉嚨裡滾出一聲短笑,說不上是笑還是咳。“喝不起,好。”他呷了一口蘇打水,“這裡的酒,太貴。”

貴的不是酒錢。陸行舟沒接這個話茬,只陪著又躬了躬身。老頭也不再言語,端著那杯水,仍舊看他的花盆。一老一土,在滿堂軍歌裡做了片刻啞鄰居。

這老頭算哪一幫的?陸行舟把心裡那三隻櫃格挨個翻了一遍,哪一格都擺不進去。他給這張臉,單開了一格。

散場時夜風已經很涼。史託茨喝得紅光滿面,被幾個同鄉簇擁著去續場,臨走還朝陸行舟晃手指:“禮拜一,來洋行,我們談圖冊!”

陸行舟在衣帽間領他那頂舊呢帽。三幫人馬、四十來張面孔、七八樁咬耳朵的私語,都已經在心裡碼放齊整。回去挑揀挑揀,儘夠給方鑑清交那一頁紙——至於紙上寫什麼、不寫什麼,路上有的是工夫斟酌。

人流往門外湧。一隻乾瘦的手從旁邊伸過來,不由分說,把一張硬紙片塞進他掌心。

是那個倒香檳的老頭。大衣領子豎著,胳膊底下夾一把黑傘,眼睛望著門外的夜色,彷彿那張名片同他毫不相干。

“韋岑多夫,診科。”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搬,“你收舊書。有舊的德文醫書——送到虹口來。”

說完,不等回話,拄著傘下了臺階,背影一晃,進了門外的黑地裡。

陸行舟攤開掌心。一張兩面印的名片,德文一面,中文一面。中文那面四個字:韋岑多夫診科。底下一行小字——虹口,北四川路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