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77章 他自家都不要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14天前

打烊前一刻,百樂門的雜役送來一部舊牌譜,說是白小姐還書,書錢早折清了。

陸行舟把門板上齊,封了爐子,才在後間的燈下翻開。前清的刻本,講馬吊,紙脆得一碰就響。第三十七頁起,夾著七張裁得整整齊齊的薄紙,一色花體小字——白玫的字,平日寫在香箋上,如今寫的是賬。

賭檯賬房的流水抄單。半個月,凡譙潤根上桌的日子,一日不缺。

輸,付法幣,現票,點得飛快;贏,收偽券,整刀攏進皮包。散場前必到賬房後頭坐一刻鐘,拿偽券折小黃魚,貼水一日三變,他照單全收,從不還價。第七張紙的末尾添著一行:這半月,他從場子裡拎走的小黃魚,二十七條;問過了,不止這一家場子。

最後一張紙的背面另有一句,嗲裡裹著刀:上回那句話,先生想好了沒有。

上回賭檯後頭,她挑著眉問過——這句滿城都在講的歇後語,要不要讓日本顧問也聽見。

陸行舟把七張紙一張一張看過,合上眼,讓那些數目在腦子裡自己排隊。日子對日子,數目對數目,二十七條小黃魚在燈影裡排成一列,每一條都拖著一個來路。排完了,他把紙湊近爐膛口,看它們蜷成灰,拿火鉗攪散。

回話他只寫了五個字,捲進牌譜原來的位置,次日一早由收舊書的幌子帶出去。

聽,聽個全本。

晌午,包月生來了。

一年四季一件油亮的嗶嘰長衫,見誰都笑,笑紋裡全是算盤。他隔三差五來鋪子裡坐一坐,名為淘舊書,實為賣話——米價、金價、貼水,他嘴裡的行情比報紙快一天,只是句句要錢。

“陸掌櫃,你上回問的金價,有名堂。”他壓著嗓子,“三月半起,黑市上來了一路大客。吃法幣,吃小黃魚,不問貼水,有多少吃多少。出手的全是新票子,整刀,連號。”

“連號?”陸行舟替他續茶。

“連號。”包月生兩根指頭拈著茶盞,“嶄新的中儲券,刀口紙毛都沒起。票子在市面上轉一道手就散了,連號的整刀,嘖,只有一個地方有。”

他沒說那個地方。做掮客的,話講到七分,後頭三分要現錢。

“出手也有講究。”他又添了半勺,“不趕集,不湊熱鬧,專挑月頭月中,一次吃飽,隔十天再來。做小生意的碰上這路大客,行情全被他抬壞了,兌一根條子,貼水比上月多出一成三。”

陸行舟推過去兩塊錢:“我一個賣書的,聽個熱鬧。米價這樣瘋,鋪子進項一天薄過一天,總要曉得鈔票毛得多快。”

包月生眉開眼笑,起身告辭。陸行舟像想起一樁不相干的閒事,慢悠悠補了半句:“講起來也怪。新票子下鄉收糧都收不動,倒有人整刀往外倒。經濟處前日不是貼了告白,查什麼‘擾亂行市’——真查起來,這路大客,怕是頭一名。”

包月生一隻腳已經跨出門檻,頓住了。

他回過頭,眼睛裡兩點光,像算盤珠子撥到了一個頂好的數目上。“陸掌櫃,”他拱拱手,“這話,我沒聽見。”

門簾落下。陸行舟收拾茶盞。這句話包月生聽沒聽見,不要緊;要緊的是這句話值錢。一句值錢的話擱在掮客肚皮裡,養不過三天。

夜裡上了門板,他把這本暗賬在心裡拼完最後一塊。

白玫的流水是一半,包月生的行情是另一半,當中缺的榫頭,他自己有。月頭上區裡打偽幣,行動那邊抄回一冊發行批號的底單,他做文案時過錄過一遍——哪一旬放的款,票號從哪一段起,過目一遍,就沒忘過。賭檯上譙潤根換金條的日子,同發行科放款的日子,一頭一尾,咬得死死的。

譙潤根,偽中儲滬行發行科主任,經濟處掛牌專員。白天坐在櫃面後頭,拿槍逼著滿城人收他的票子;黑下來,把自家庫裡的新券整刀搬出去,換法幣,換金條,往身底下囤。

賬齊了。往哪裡遞,是另一門學問。

遞迴區裡?璩宏達正愁沒有第二樁戰果,這本賬到他手上只有一個用場——雷震虎的第二槍。槍一響,卡車拉走的那十幾個行員,十抵一。死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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