撐船的把篙子插進水裡,穩住船身,回頭衝艙裡比了個手勢:過了兩道。
老者閉著眼,嘴唇動了動,像在數。還剩最後一道——出城的水門。過了那道,就是鄉下,就是活路。
水門那頭,卻比頭兩道險。那兒是查得最緊的一處,撤不空。全指著城裡那條魚,能把佐藤的人再多勾走幾雙。船到水門外的葦蕩裡,停下等。撐船的把篙子橫在膝上,眼睛盯著門樓上那盞氣死風燈——燈滅,是崗撤了,過;燈不滅,就得乾等,等到天黑,或者等到岸上的槍響。
一刻,兩刻。燈,一直亮著。
岸上一個賣白蘭花的老太,挎著籃子慢慢走。她是龔半仙卦攤那條線上的人。船過橋的一刻,她把籃子換了隻手挎——這是往城裡回信的暗號:松柏,快到門了。
信要走三道口子,才能遞到正被人攆著滿城跑的陸行舟耳朵裡。
午後,網開始收。
陸行舟能感覺到。原先綴在三丈開外的影子,縮到了一丈。街角多了生面孔,茶樓二樓有人一直沒走。他拎著那隻沉甸甸的空箱子,拐進城隍廟一帶的窄巷——這是他今日最後一處、也是最像“接頭”的一處。
龔半仙的卦攤就在巷子盡頭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像。讓佐藤以為,這條深水魚繞了大半城、燒了信、兌了金、看了車次,最後是要來這盲眼老頭的籤筒裡,取一樣東西,然後脫身南下。
他走到卦攤前,蹲下。
“先生,”他壓著嗓子,“求一支籤。”
龔半仙那雙翻白的眼睛望著虛空,枯手一搖籤筒。竹籤嘩啦響。他不知道今日巷口巷尾埋了多少雙眼睛,可他手上的活,幾十年沒錯過——籤筒裡,只有一支籤是給“自己人”備的。
一支籤跳出來,落進陸行舟手心。
就在這一刻,巷口的人影全壓了上來。前後兩頭,十來個便衣,把這條窄巷子堵成了一口袋。佐藤的合圍,收在了這裡。
——城北那道水門,門樓上的崗,也在這一刻抽空了。佐藤把最後兩個便衣,都調來看這條終於要“接頭”的魚。氣死風燈滅了。葦蕩裡那條烏篷船,篙子一點,貼著黑水,無聲無息滑出了城。
也就在這一刻,廟前的空地上,一個賣報的孩子舉著報紙跑過來,扯著嗓子喊號外——喊的是一句誰都聽得懂的市井話,只有陸行舟聽出了底下那層意思:
“——松江大橋通車嘍!南來北往一線通嘍!”
松柏,出城了。
那藤箱,連同他壓了半年的那聲驚雷,過了最後一道水門。
陸行舟蹲在卦攤前,捏著那支籤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這口氣,他從天不亮憋到了此刻。
一隻手按上他的肩。
“陸先生,”身後有人客氣地說,“我家課長,請您過去喝杯茶。”
陸行舟回過頭,臉上那副聽了風聲、慌著逃命的憨相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他把手裡的籤攤開給來人看——籤文上寫著四個字:出行不利。
他咧了咧嘴,聲音發抖:“各位官爺……我、我就是聽說要打仗,想回趟鄉下躲躲……這籤,還說不叫我走……”
來人沒接他的話。搜了他的箱子——兩塊磚。搜了他的口袋——一張銀樓的當票,一疊給曼麗扯布做棉襖的碎銀子,一張沒買成的車票。
沒有電臺零件。沒有膠片。沒有一個字能定他的罪。
滿城攆了他一天,攆出來的,是一條被戰事嚇破了膽、要逃難的鹹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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