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是茉莉香片。
佐藤親手斟了兩盞,推一盞到陸行舟面前。青瓷盞,熱氣嫋嫋。
“陸先生,嚐嚐。”他笑意溫吞,“上回送去貴店那一罐,聽說你拿去請了滿弄堂的街坊,自己一口沒留。我等了三個月,等你親口喝一回。”
陸行舟雙手捧著盞,沒敢喝。他這一路被穿制服的翻譯“請”進來,臉灰到現在,正是一個小書商被日本官兒傳喚該有的樣子。領事館的地板打了蠟,亮得能照見人影,他的皮鞋踩上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。
“佐藤先生,”他嗓子發乾,“小的實在……不知犯了什麼事。您要查賬,鋪子裡的賬本我明早就送來,一筆一筆,都乾淨——”
“不查賬。”佐藤放下茶盞,“今天不談賬。今天請你來,是想跟你把話說明白。”
窗簾半合,屋裡光很暗。佐藤靠回椅背,指節搭在扶手上,像一位準備聊很久的長者。
“我做這一行,二十年。”他說,“我信一樣東西——直覺。證據會騙人,人也會騙人,只有直覺,它騙不了我。”
陸行舟低著頭,肩微微聳著。
“上海這潭水,很深。”佐藤的漢話咬字極準,一個字一個字落下來,“我找一條魚,找了很久。一條藏在最深處的魚。每回我以為摸到它的脊背,線索到最後,都斷在同一個地方。”他頓了頓,“一家小書店。一個小掌櫃。”
盞裡的熱氣散了。
“陸行舟,”他念這三個字,像在品,“你太平了。平得不像一個活人。一個人活在這座城裡,總要露一樣東西出來——要麼貪,要麼好色,要麼怕死怕得發抖,要麼恨誰恨得咬牙。你什麼都沒有。”他搖頭,眼裡有種近乎欣賞的東西,“你像一件標本。收拾得乾乾淨淨,泡在藥水裡,擺進玻璃櫃。誰都能看,誰都看不出一絲破綻。”
陸行舟捧盞的手抖了一下,茶灑出來一點,燙在虎口。他慌忙去擦,越擦越亂。
“先生把我抬得太高了。”他聲音發顫,“我一個賣書的,識幾個字,膽子比黃豆還小。您說的那種人……我在戲文裡都不敢看。”
佐藤看著他,不接。他從案頭拿起一個黑皮本子,也不翻開,只擱在膝上,手掌壓著。
“那罐茉莉香片,你請了街坊——把我的話,消解成了人情。”他的語氣還是平的,“前些日子那樁藥王的案子,辦得乾乾淨淨,可我的人覆盤,寫了一句‘手法與書店一致’。還有上個月,你把自己送到刀口上,又‘恰好’全身而退,旁人都說是誤會,是你命大。”他一件一件數,像在數珠子,“陸先生,這些年,我這本子上,你的名字旁邊,畫了三個圈。”
他終於抬眼:“我不信天底下有那麼巧的誤會,更不信有那麼巧的平庸。可是——”
他停住。這一停,比方才所有的話都重。
“我查不出。”
三個字落地,屋裡靜得能聽見掛鐘走針。
陸行舟不敢抬頭,心裡那根弦卻繃到了極處。他等的就是這三個字。他把自己活成標本,活了這麼多年,就為了讓這樣一個人,在這樣一間屋裡,親口說出這三個字。
佐藤端起茶,喝了一口,慢條斯理。
“你以為,我會像萬嘯卿那樣辦你?”他輕輕笑了,“綁到七十六號的地窖裡,上鉗子,通電,把你女人也抓來。屈打成招。”他把盞擱下,“不。那太髒,髒了我的手。再說——像你這樣的人,就算真是那條魚,刑訊也撬不開。你會咬著舌頭死,死了,還是一具‘冤枉的小書商’的屍首。我什麼也得不到,還落個濫殺無辜的名聲。”
他看著陸行舟,一字一句:
“我要的不是口供。我要的是真東西。而真東西,得等你自己露出來。”
窒息就在這裡。
陸行舟這一刻才真正明白,坐在他對面的是個什麼樣的對手。萬嘯卿要的是招供,佐藤要的是破綻;萬嘯卿靠刑具,佐藤靠時間。一個講規矩、要臉面、有耐心的獵人,比任何一間地窖都可怕——他不動你,只是看著你,等你自己走錯一步。
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。誰都心知肚明,誰都沒有攤牌的本錢。佐藤沒有證據,動不了他;他不能承認,還得繼續演下去。這是一場沒有硝煙、也沒有終點的對峙——他若露半分機鋒,就是自己把證據遞到對方手上;他若辯得太急太巧,那份“不平”本身就是破綻。他只能笨,只能怕,只能像一攤爛泥一樣,任對方看,任對方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