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說話。
“我知道你們乾的是要命的營生。”曼麗低頭,拿筷子撥著碗裡的肉,“我什麼都不懂,也不想懂。懂多了,是給你添亂。”她抬起眼,“可我這心裡有桿秤。陸行舟,我嫁給你這些年,你的事我一樣不懂——”
她頓了頓,像是要把這話說得鄭重些。
“可我懂你是個好人。”
爐火嗶剝響了一聲。
“往後不管天塌下來,還是怎麼著,”曼麗一字一句,“我姚曼麗這條命,就跟你拴一塊兒了。你到哪兒,我到哪兒。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……”她鼻子一酸,硬把後半句嚥了,改口,“反正你別想甩開我。”
陸行舟看著她。
這一刻,那句壓了他好幾年的話,又一次湧到了嗓子眼。他想告訴她——曼麗,我不叫陸鹹魚,我另有個名字,那名字見不得光;我給你的這個家,隨時可能塌;你今天說的這些,你不知道分量有多重。
話到舌尖,滾燙。
他終究還是嚥了回去。
不能說。說了,她就成了知情人。知情人,是要跟著他一起填命的。這行裡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——一個人知道,是一條命;兩個人知道,就是兩條。她越是這樣死心塌地地跟他拴,他就越不能讓她知道半個字。那不是信任,那是害她。她什麼都不知道,才活得下去。
真到了那一天,有人來拿他,他還能指望她一句“我什麼都不曉得”,或許就能保下這條命。
他能給她的,只有這一碗不知道真相的太平。
他沒接她的話。他給她夾了一筷子肉,擱進她碗裡,那是鍋裡最好的一塊,肥瘦正好。
“吃。”他說,“等打完仗,我帶你過好日子。”
曼麗愣了愣,看著碗裡那塊肉,眼圈就紅了。她別過臉,抬手抹了一把,又“咳”一聲,恢復了那副潑辣樣:“說得比唱得好聽。你就畫餅吧。”
可她到底把那塊肉吃了。吃得很慢。
夜深了,收拾停當。
曼麗從床底拖出個包袱,是他那件舊棉襖。她這幾日趁他不在,把襖子拆了,裡頭板結成餅的舊棉花掏出來,換上新絮的。她坐在燈下,一針一針縫襖子的裡子,縫得極密。
“天要冷了,”她頭也不抬,“今冬怕是難熬。這襖子給你續厚點,你夜裡出門,別凍著。”
陸行舟坐在旁邊,看她縫。燈光落在她手上,針腳起起落落,一針挨著一針,密得看不出縫。
“你這手,”他說,“縫東西倒比燒菜強。”
“廢話。”曼麗咬了下線頭,“繡花我打小就會。就燒菜沒天分,天生的。”她把襖子翻個面,接著縫,“可你偏愛吃我燒的。你說怪不怪。”
他沒答。他確實愛吃。糊的也吃,硬的也吃,三年沒落下過一頓。
他忽然瞥見枕頭底下壓著個手絹包,鼓鼓的,四角掖得整整齊齊。他沒作聲,也沒去動。她的東西,她既不說,他便只當沒看見。
他問過一句,說這月怎麼頓頓青菜豆腐。曼麗白他一眼,說男人家管這些幹嘛,我持家我有數。
米缸滿著,油罐滿著,煤球碼得齊齊整整,連他的襖子,都提前絮好了。這個女人嘴上一句不問,手底下,卻一樣一樣,都在往“萬一”上備著。
“行了,睡吧。”曼麗咬斷線,把襖子抖開,往他身上一披,“試試,暖不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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