捕房裡的燈,亮到後半夜。
康百順把七十六號那紙公文在桌上攤開,撫平,又撫平一遍,像給戲臺上的水袖理褶子。公文他已經看了三遍,越看越歡喜——歡喜的勿是文章,是毛病。
第一處,案由。捕房卷宗立的案,是“逃學私會、替同學望風”,違警小事;公文上要提的,卻是“通渝學生縱隊案犯”。兩個案由對勿攏,照章程,先要行文核對,一來一去,三日起板。
第二處,人名。公文上寫的是“戈記鵬”,卷宗裡那個學生,叫戈冀鵬。錯一個字,照章程,發還原衙門更正再送。
第三處頂要緊。法租界地面提人,要總巡會籤;這紙公文上,只有七十六號自家一枚關防,紅得刺眼,孤零零。
三處毛病,他用指甲一處一處掐了印子。掐完,端起冷茶呷了一口。茶是隔夜的,澀,他咂咂嘴,倒品出一點回甘。做了半世文書,今夜頭一趟曉得:章程格樣物事,卡人的辰光是刀,救人的辰光,是門板。
“勿是我勿幫忙。”康百順對著空屋子把白口演了一遍,聲氣壓得四平八穩,“章程是洋人的章程,我一個小頭目,改勿動。”
演完一遍,自家聽著欠點火候。他清清喉嚨又來一遍,這一遍添了三分為難、兩分惋惜,末了雙手一攤,手心朝天——攤得早了勿誠懇,攤得晚了像做戲,要卡在“改勿動”三個字落地的當口。練到第三遍,他滿意了:任啥人來看,都是一個夾在章程縫裡、動彈勿得的老實人。
他開啟印盒,一枚一枚蓋章:手續不全,礙難照辦;在押人等,案屬違警,拘押期滿,依例開釋。印泥蘸得勻,章面按得正,每一枚都端端正正,比給總巡辦文書還要規矩三分。
後半夜,捕房側門開了一條縫。戈冀鵬拎著書包出來,站在馬路沿上發怔。夜風一激,他才覺出號子裡那股黴稻草味還糊在身上。書包他掂了掂:課本四冊,鉛筆一支,銅元七枚,一樣勿少;夾在課本里的那幾頁字紙,勿見了。看守丟下一句“拘期滿了,回去好好讀書”,門就合上了。
街角立著個穿短衫的漢子,迎上來,聲氣很平:“柴景禹等儂。跟我走。”
戈冀鵬一步還沒猶豫完,胳膊已經被半攬住,帶進了黑黢黢的弄堂。
蘇州河北岸,一間舊堆疊,棧門裡點著一盞馬燈。
戈冀鵬被領進去的時候,其餘六個人已經到了。有人是夜校門口叫人截下的,有人剛出弄堂口就被客客氣氣架住了胳膊。請的人一律短打,話都一樣:有位先生,請上一堂課。
這堂課是誰請的,七個學生不知道。棧門外黑地裡立著的那個人,知道。
燈下坐著個三十多歲的人,灰布長衫,面前一張條凳。條凳上擺著一支手槍、兩枚纏著引線的鐵疙瘩——雪恥團的全部家當。
柴景禹站在頭裡,臉繃得鐵青:“東西,啥辰光到你手裡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長衫人說,“茶館二樓,吊頂第三塊板,虛的。”
他不看柴景禹,眼睛一張臉一張臉掃過去,像賬房過賬:茶館二樓,連坐三天,同一張桌子,功課攤開從來不翻頁;書包帶子,左肩平安,右肩有事;油印的傳單,蠟紙壓在宿舍箱底,箱子不上鎖;踩點的筆記,夾在課本里滿街走。
他每報一樣,底下就矮下去一截肩膀。報到書包帶子,柴景禹的下巴繃緊了——左肩右肩的記號是他想出來的,自家一向當它天衣無縫。報到蠟紙,戈冀鵬的耳朵根又燒起來。樊小蘋把辮梢攥在手心裡,越攥越緊,攥到後來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“這些,我一個人,三天,摸得乾乾淨淨。”長衫人說,“茶館賬臺上那個剔牙的,坐了幾天了?你們哪一個,看見過他?”
沒人應聲。馬燈芯子嗶剝響了一聲。
柴景禹到底年輕氣盛,梗著脖子頂了一句:“先生查阿拉查得格樣細——就勿怕阿拉往後認得先生?”
“記住我這張臉,沒用。”長衫人說,“明天我換一身行頭,立在你們課桌旁邊,你們照樣認不出。這是功夫。功夫不到家,膽氣越大,死得越快。”
長衫人拿起條凳上的手槍,拇指扳了扳,槍機紋絲不動。他摸出一把小改錐,三下兩下卸開,捏出撞針,舉到燈底下。撞針斷口上結著一層紅鏽,燈光底下看得分明。七雙眼睛跟著那截小鐵條轉——自家豁出性命護著的家當,原來是一截廢鐵。
“鏽死的,撞針是斷的。”他把零件一樣一樣擺回條凳,“拿這個去雪恥,恥沒雪成,先賠七條命;再賠一個教你們唸書的先生;再賠七戶人家的爹孃。這筆賬,誰算過?”
柴景禹喉結動了動:“死,我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們不怕。怕死的,三天前就散了。”長衫人的聲氣緩下來,“可是不怕死,不等於會做事。你們的不怕,撞不倒皇軍的倉庫,也攔不住漢奸的汽車。它只夠把你們自己,一個一個填進提籃橋。”
。聲一了剝嗶又芯燈。話接再人沒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