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295章 曬霉(1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2天前

出梅第三天,日頭毒得能把弄堂裡的青石板曬出白光。曼麗天不亮就撐起後天井的竹竿,回身把陸行舟從床上拍起來:今朝曬黴,書店歸疏影看著,儂歸我使喚。

兩口子從閣樓往下搬。舊棉襖、夾被、氈毯搭上竹竿;皮箱開了蓋,口朝天;賬本、鞋樣、字帖攤進竹匾;床板底下壓箱的兩雙棉鞋也拎了出來,一字排開,滿天井都是樟腦氣。

書店的流水賬攤在竹匾正當中,一本一本翻開了口,曬得堂堂正正。明面上的賬,從來不怕曬,越曬越好。

搬到第三箱,兩個人就吵起來了。曼麗嫌他疊被子不成章法:“儂格叫疊?格叫揉麵!”奪過來抖開重疊。陸行舟拎出自己那件破了肘的舊棉襖,才搭上竹竿,又被她一把扯下來:“格件不許曬,曬了我也要拆——棉花板結成餅了,穿在身上跟披門板一樣。”一件棉襖,她拆洗的日子都排到了八月裡。

曼麗又從箱底抖出一條水紅舞裙,仙樂斯的舊行頭,裙襬上還釘著兩排小亮片。她把裙子比在身上,轉了半圈:“儂講,我比從前是瘦了還是胖了?”

“瘦了。”

“放屁!格條裙子明明拉不攏了!”

“格是裙子曬縮了。”

“還嘸沒曬,就先縮了?”曼麗眼睛一橫,到底沒捨得罵下去,把裙子抖抖,掛上竹竿頭一檔,“縮了也曬。曬好收起來,總歸穿得著的。”

陸行舟彎腰理箱子,手上不停,一句不還嘴。這場曬黴,他等了半個月。

蘇北截船的信,是繞了三道彎遞來的:船押進了兵站碼頭,貨照了相,槍件、子彈、藥品攤在太陽底下,批次倉單一格一格對上了賬。押船的花二順跳了水,託船幫問過一嘴,回話只有四個字——水大,沒影。船老大押在專案手裡,咬死只認貨不認人。案卷上如今只空著兩個字:買家。

寫下這兩個字的人,他打過多年交道。萬嘯卿辦案的路數,是先把賬摸齊,再收網。賬摸到哪一格了,他不曉得;他只曉得,輪到自家門裡這一格之前,家底必須是乾淨的。

家底他早在心裡過了一遍。凡同“陸老闆”沾過一絲氣味的物事,攏共三樣:一杆點金條用的小戥秤;半本雜記,紙上的暗碼只有他自家認得;一件嗶嘰外褂,頭年冷天見目黑常吉的時候上過身。

三樣物事,三條門路。規矩只有一條:不能一夜出清。一夜出清,自家就是一紙供狀。要分三天,該進當鋪的進當鋪,該送人的送人,該進灶膛的進灶膛——樁樁件件,都要走得像過日子,不像撤退。

曬黴,就是頂好的由頭。

頭一日,嗶嘰外褂曬在竹竿最當風的一檔。

曼麗收晾的時候拎起來,前後翻看:“格件還有八成新!呢子厚墩墩的,當脫可惜來兮。”

“潮了。”陸行舟頭也不抬,“貼身穿著,骨頭疼。”

“骨頭疼是儂老了。”曼麗嘴上頂他,手上把外褂搭上臂彎,“可惜歸可惜,擺著白喂蟲。明朝我拿去恆源當,好歹當它兩塊洋鈿。”

他要的就是這句話。當鋪櫃檯前人來人往,老闆娘當舊衣貼補家用,天經地義;日後真有人翻當鋪流水,翻到的是書店手頭緊——同“出手爽氣的陸老闆”幾個字,一頭鹹一頭淡,越衝越開。

隔日曼麗果真去了。朝奉拿竹戳挑起外褂,四面照過:“蟲蛀三個眼,呢面泛黴。八角。”

“八角?!”曼麗一巴掌拍上櫃臺,“儂眼睛夾夾清爽,格是正宗英國嗶嘰!南京路的裁縫鋪裡,光工錢就不止八角!”

“太太,當鋪當的是舊貨,不是工錢。”

“舊貨也分三六九等!”一場惡戰,從“九成新”講到蟲眼是“透氣眼”,從呢面泛黴講到“格叫包漿”,講得朝奉筆桿都軟了,一塊六成交。出得當鋪,她攥著當票心疼了一路——好好一件呢褂子,從此在人家庫房裡吃灰。走過熟食攤,香氣一勾,腳步慢了;再一勾,站住了。末了拿當票錢斬了半隻燒雞,拎在手裡晃晃悠悠,又高興了。

到家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:“當家的,儂講划算伐?一件穿不著的舊衣裳,換半隻燒雞!”

“划算。”陸行舟撕下一隻雞腿擱進她碗裡,“儂頂會做生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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