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後晌,收舊貨的擔子搖著鈴進弄堂。曬黴時節家家清箱底,正是收舊貨的旺市。
曼麗早攏好一堆破爛:缺口的銅吊、斷齒的木梳、豁邊的搪瓷面盆。陸行舟拎著那杆小戥秤出來,隨手撂在破爛頂上。
收舊貨的是個精瘦老頭,撥拉兩下,單把戥秤抽出來,對著日頭眯眼看星子:“咦,格杆戥子是好物事。烏木杆,銅盤,店家稱金子銀子用的。”
天井裡日頭白花花的。陸行舟介面接得不緊不慢:“稱藥材的。捨不得丟,擱到今朝——潮了,星子不準了。”
“星子不準,回爐重定就是。”老頭笑笑,並三個銅板給他,“連銅吊一道,五個。”
曼麗在旁邊一疊聲催:“拿去拿去,嘸沒用場的物事,佔了我半格櫥!”
擔子搖著鈴出了弄堂。陸行舟站在後門口,看它拐過牆角。稱過成條金子的一杆秤,三個銅板歸了舊貨擔,往後落在啥人手裡,連他自家也尋不著了。尋不著,就是乾淨。
第三日清早生爐子,他把那半本雜記帶進了灶披間。
這半本簿子,原是整本。前半本記的真是藥材行情,市面上抄來的,擺著做門面;後半本才是要緊的,去年入冬他已經撕掉一回,剩下這幾十頁,是捨不得——查賬對數的時候,翻紙頭終究比翻腦子穩當。如今穩當兩個字,輪不到他講了。
紙頁黃脆,上頭的字,外人看是藥鋪流水:陳皮幾斤,茯苓幾錢,幾月幾號,幾釐利。只有他認得——陳皮是長貨,茯苓是短貨,斤兩是箱數,利錢是成色。
燒之前,他就著天光,一頁一頁又過了一遍。其實用不著過。那些數目字,連同每一筆的日子、水腳、經手,都睡在他腦子裡,一個也跑不脫。紙上有的,腦子裡都有;腦子裡有的,紙上不能有。這個行當裡,紙是替人償命的物事。
一頁,引火。兩頁,添火。火苗舔上來,暗碼捲了卷邊,蜷成一層白灰。
曼麗拎著淘籮進來,一看直咋呼:“儂倒捨得!好白紙,留撥小鄧描紅也好呀!”
“黴點子長滿了,寫不上墨。”他拿火鉗把灰押了押,“爐子倒是旺。”
“旺就多煨一壺水。”曼麗把淘籮塞進他手裡,“淘米。今朝燒泡飯,就昨日的燒雞。”
淘米水嘩嘩地響。灶膛裡最後一頁燒透,白灰打了個卷,貼著爐壁塌下去。
弄堂口菸紙店門前,那張竹躺椅上的生面孔,蒲扇搖了三天,閒報看了三天。條子照例往上遞,攏共三行:某日,曬黴;某日,當舊衣一件,買燒雞半隻;某日,賣破爛,得銅板五枚。
一戶人家,過的是頂平常的日子。
夜裡陸行舟躺在床上盤賬。家裡這頭,算是攏乾淨了。外頭,白玫那層是舞廳流水,查十年還是舞廳的賬;程麻子那層是河面上的力氣生活;樓阿鑫只認得“陸老闆”一張臉;倉棧賬房桓九齡頂在明處,他是真的啥都不曉得,一堵白牆。專案要摸,只能順著那條船往上摸。船到岸的地方,隔他還有三層。
三層,半個月前他嫌少。如今一層一層數過去,還是嫌少。對面坐莊的那個人,兩年前咬空過一口,這兩年在南京的冷板凳上,把那一口嚼了又嚼。這回他不餓了,他是饞——饞一樁能把自己抬回上海的大案。餓的人亂撲,饞的人穩。穩的人,才最難躲。
還有花二順。水大,沒影——四個字他翻來覆去想。跳水是船幫的老本事,江里長大的人,未必就交代在江裡。人要是活著,是一樁心事;要是沒了,是另一樁。兩樁都壓在枕頭底下,壓得人睡不實。
曼麗睡得迷迷糊糊,翻個身:“明朝……竹竿收伐?”
“再曬一天。”他說,“伏天長,黴氣重。”
第四天傍晚,竹竿還橫在天井裡沒落架。弄堂口電線杆上昨日新貼的百樂門舞訊,右下角缺了一隻角——白玫的暗記,頂急的那一種。
入夜,死信箱裡取回的字條上只有六個字:樓老闆,吃茶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