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諜戰代號燈芯》第305章 北風不起(2)

作者:恩賜天天·25天前

陸行舟縮回自己桌後對碼。署誰的名都好,越不是他的名越好——錯了,有按語頂著;對了,功勞是別人的。他低下頭,一個字沒多講。

五日後他路過廟前,龔半仙的籤筒隔著半條街搖得嘩啦響:“陸老闆!站一站!”老頭子從攤底下摸出一道摺好的黃裱符,兩根指頭捻著遞過來:“上回那支籤應了。回去壓在枕頭底下,百病不侵。”

“幾個銅板?”

“送儂的。”龔半仙把籤筒抱回懷裡,“符靈不靈,勿在銅鈿。”

夜裡落了閂。他把黃裱符壓平在燈下,棉球蘸了藥水,一道一道抹過去。硃砂畫的符咒紋絲不動,紙背的空白處,字一筆一筆浮上來,先淡,後深。八個字:

燈芯所報,重於千金。

他坐著沒動,把八個字看了三遍。多一個字沒有,少一個字沒有。火柴划著,他不等紙燒透,把黃裱符按進香爐灰裡燜熄——紙蜷成一隻黑蝶,指頭一捻,蝶翅散在灰裡。陸行舟取出懷錶,慢慢上弦。上到半途,指頭停了停,又把最後半圈上滿。他把表貼在耳朵上聽了聽,走得很紮實。

同一盞燈底下出門的兩份紙,此刻各到各的地方:一份壓在渝字號的卷宗堆裡,簽著別人的名字,等著領別人的功;一份已經過了三雙手,往北去了——沒有名字,沒有嘉獎,沒有第二個人曉得。

裡間曼麗拍門框:“陸行舟!面坨了!再不來我倒給野貓吃!”

“來了來了。”他把懷錶貼身揣好,掀簾進去。面果然坨了,他吃得很香。曼麗盯著他看了半晌:“今朝哪能,坨面也吃得出花頭?”

“餓了。”他說,“再來半碗。”

曼麗把空碗奪過去,嘴裡罵作孽,手底下倒利索,真去添了半碗,還臥了一隻蛋。“蛋算儂賒的。”她說。

“記賬上。”他說。

隔日黃昏,他捆了一包德文舊醫書,送去虹口。

診所快打烊。末一個病人是個燙傷手的小學徒,纏著新紗布出門,懷裡還揣著老醫生塞的半包餅乾。他在門口讓了讓路,抬起那隻好手碰碰帽簷,學大人的樣子行了個禮,跑了。候診長凳空了,只剩一個人:克廷根少校歪在診椅裡,軍服領子敞開,痛風的那隻腳架在小凳上,敷著藥布。人是醉透了,酒氣隔著半間屋子都聞得見。

韋岑多夫在燈下收拾器械,壓著嗓子用德文咕噥,一句一句,罵給鑷子聽。見了書,老人點點頭:“擱那邊。謝謝。”又朝診椅努努嘴,“藥當下酒菜,酒當藥。這樣的病人,我治得了腳,治不了頭。”

“少校今朝喝得兇?”

“領館裡有喜事。”老人擰乾一塊布,一下一下擦著器械盤,“什麼喜事,我不問。穿制服的人一高興,我這裡就要多備紗布——這是我行醫三十年學會的頭一條。”

他把擦好的器械一樣一樣歸進玻璃櫃,擺得同做禮拜一樣齊整。

克廷根哼了一聲,半醒不醒,咬著牙笑起來。笑聲黏在酒氣裡,德文含含混混,陸行舟卻一個字一個字聽清了——

“東京講:十月,莫斯科就完了。”

老醫生把一把鑷子撂進搪瓷盤,撂得很響:“十月?先叫他這隻腳下得了地。”

陸行舟拎起空包袱出門。夜風順著北四川路吹過來,已經帶了點硬氣。

他在心裡替東京接了下句——

入了冬,自見高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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