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寬把那本書,在燈下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線裝,一函兩冊,宣紙泛著舊黃。封簽上四個墨字:《漱玉詞箋》。是他託人從北平舊書肆裡淘來的一部注本,箋註極精,市面上難尋。
櫻子端著茶進來,看見的就是養父這副樣子——一個整日在特高課裡翻卷宗、聽口供的人,此刻卻架著老花鏡,就著檯燈,一頁一頁看得極慢,像個真愛書的人。
“這書,”佐藤合上冊子,摘了眼鏡,聲氣難得地和緩,“箋得好。只是有幾處,我拿不準。”
櫻子把茶擱下:“養父也有拿不準的時候。”
“人老了,眼花,心也鈍。”佐藤笑了笑,把那一函推到她面前,“你不是常去蘇州河那邊一家舊書鋪麼。那個賣書的,你說過,是個懂行的。”
櫻子的眼睛亮了亮。她沒瞞過養父自己常去那家店——她只當那是亂世裡替自己尋的一點清淨,從沒覺得有什麼要緊。
“陸先生。”她點頭,“他是懂的。上回一個‘休’字,他一句話就點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佐藤把書放進她手裡,“你拿去,跟他的存貨比一比。他若有別的本子,借來我看看;這一部的箋,幾處存疑的,你也問問他怎麼講。”
他頓了頓,添一句,隨意得像順口:“他若問是誰的書,你只說,是你養父的。”
“好。”櫻子把書抱在懷裡,歡歡喜喜應了。替養父跑這一趟,又能名正言順地上那家書店坐半日,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兩全的差事麼。圍巾都沒繞勻,就急著要走。
佐藤看著她出了門,臉上那點和緩,一寸一寸褪了下去。
爐裡的沉水香,一縷一縷,直著上去。
那部《漱玉詞箋》,他看了三夜。不是看箋,是看書脊。第二冊的脊裡,襯了一層極薄的東西,是他手底下最好的那個匠人,花了七天做進去的。這書擱在哪兒、動沒動、經過誰的手、往哪條道上走——那層東西,都能替他說話。
這是他給那條深水的魚,下的最後一道套。
軍統上海組,他一網打盡,獨獨留了那個抄電文的書記員在網外。為什麼留?為的就是今日。可那條魚太慫,慫得挑不出一根刺,光靠盯,盯不出破綻。那就換個法子——不盯了,往水裡丟一樣東西,看它動不動。
一本來路不清、又“值得往上遞”的書,進了他疑心的那處地方,早晚會被那條看不見的渠道,牽動一下。牽動了,他就看見了。這是頭一鳥。
更要緊的,是下這道套的手。
他沒派自己的人。他派了櫻子。
書是從櫻子手裡進去的,櫻子就是經手人。日後但凡查出這書鋪半點不對,頭一個洗不清的,是他的養女。——他要看那條魚,接過櫻子送來的書,是個什麼反應。一個尋常賣書的,接過就接過了,翻兩頁,談兩句箋。可那人心裡若把櫻子當成一個“不能連累”的人,就會露出那麼一絲:多看一眼、多問一句,或是把書往離她遠些的地方挪一挪。
深水的魚,最沉得住氣。可水裡游進來一個他在乎的人,再穩的魚,尾巴也要動一動。那一動,就是破綻。
這是第二鳥。
至於第三——櫻子這枚經了手的棋子,真到了要緊關頭,也能是一枚籌碼。壓上去,能換出許多東西來。
用自己的養女做誘餌。佐藤把眼鏡盒“咔”地合上,指腹在冰涼的金屬上停了一停。
他也曾有過一瞬的遲疑。那是他這盤棋裡,唯一沒算進去、也不願去算的一塊軟處。可他很快把那點遲疑,連同爐裡那點餘溫,一併壓了下去。
棋盤上沒有軟處。有軟處的人,成不了獵人。
風鈴響的時候,陸行舟正在給一架舊書撣灰。
櫻子抱著那一函書進來,肩上一層薄薄的日頭,熟門熟路地在櫃檯前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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