網是後半夜收的。
雨沒停,曾家岩石板路上一層水光。雷震虎蹲在一家南貨鋪對街的簷下,菸頭攥在掌心,火星子藏得死死的。他盯著那扇亮著一盞昏燈的後窗,已經盯了兩個鐘頭。
窗裡進去一個人,穿灰布長衫,懷裡揣著東西,鬼頭鬼腦。半盞茶的工夫,那人又出來,懷裡空了。
“動。”雷震虎把菸頭往水裡一摁。
行動科的人從三個巷口一齊壓上去。灰長衫剛拐過街角,兩條胳膊就被反剪住,嘴也被捂了。搜出來的,是一卷卷得極細、塞在袍子夾層裡的膠捲,還有一張寫著接頭暗記的紙。
雷震虎接過那捲膠捲,就著燈照了照,喉嚨裡滾出一聲笑。
他撒這張網,原是衝著一條滬上來的小魚去的。三條誘餌放下去,等的就是看哪條會順著縫漏出去。他賭的,是那個履歷乾淨得叫他犯膈應的陸行舟。
可這會兒網底沉甸甸的,墜著的分量,比他想的重出十倍不止。
那捲膠捲裡的東西,順著接頭暗記往上倒,倒出來的收貨人,是中統CC系設在陪都的一個暗樁。而放貨的這一頭——雷震虎連夜帶人摸過去,摸到的名字,讓他自己都愣了半晌。
酆世銘。
本部某處的處長,主戰那一派的挑頭人,戴老闆案頭掛得上號的人物。位子高,資格老,一年到頭反共的調門喊得最兇,一副忠黨愛國的臉。誰能想到,就是這麼個人,把軍統過手的機密,一份一份地餵給了對家,換他自家往上爬的梯子。
天亮之前,酆世銘在自己公館裡被請走了。
沒敢聲張,來的都是雷震虎的心腹。可這樣的事,捂是捂不住的。日頭剛上山,本部裡就炸了鍋。一個手握實權的處長,通著中統,遞了不知多少年的訊息——這窟窿捅得太大,大到上頭幾位坐鎮的,臉都白了。
雷震虎在督察室裡,一夜沒閤眼,眼睛熬得通紅,人卻精神得像打了雞血。
搜出來的膠捲、暗記、往來的賬,一樣一樣往桌上碼。酆世銘起先還端著老資格的架子,拍桌子喊冤,張口就是抗戰、黨國、二十年的資歷。雷震虎不跟他費口舌,把那捲膠捲往他鼻子底下一攤——那上頭的料,是雷震虎親手摻進釣餌裡的假貨,編號、日子、連一處故意做錯的地名,都是他一個人捏的。這條線,別處根本沒有第二份。
酆世銘的眼珠子,在那捲膠捲上釘了半晌。
他這才明白,自己遞出去的,是一顆早給人做了記號的釘子。喊冤的話,卡在喉嚨裡,再擠不出來。那張端了半輩子的老臉,一寸一寸塌了下去。
嘉獎的話,晌午就下來了。上頭點名誇他“嗅覺如犬、下手如鷹”,說這一條大魚,抵得過前線打一個勝仗。原先那些嫌他粗、笑他莽的,這會兒見了他,話頭都軟了三分。
雷震虎立了一件震動本部的大功。深藏這麼些年的CC系內線,是他一鉤釣上來的。
譯電科裡,陸行舟照舊泡他的枸杞茶。
方鑑清湊過來嚼舌頭,說雷督察這回可算翻了身,逮了條通天的大魚,本部上下都在傳。陸行舟“啊”了一聲,一臉的與我無關,末了還添一句:“逮著好,逮著咱們都太平。”
方鑑清走了,他才端起茶缸,慢慢喝了一口。
這條魚,是他喂到雷震虎鉤上的。
雷震虎放的三條誘餌,其中一條衝著他來。旁人接了餌,多半是攥在手裡不敢動,或者忙不迭地想脫手。陸行舟兩樣都沒做。他把那條假料,不輕不重地,引進了一條別的道——一條只有酆世銘那隻貪手才會去接、才接得走的暗道。
酆世銘給CC系遞貨的門路,陸行舟摸清了有些日子了。他動不得。一個滬上來的少校,空口去捅本部一位老處長,第二天浮上水面的準是他自己。
可他不必自己動手。雷震虎的鉤,替他動了。
餌是雷震虎的餌,網是雷震虎的網,收網的手也是雷震虎的手。酆世銘順著那條道把假貨遞出去的時候,正一頭撞進督察室早就架好的監視裡。人贓並獲,酆世銘連喊冤都喊不響——那料本就是釣他的鉤,他偏偏咬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