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姚太太。”她聲音抖,卻說得清清楚楚,“你男人……我搶不走。我知道了。”
曼麗叉著的腰,慢慢鬆了。
“不過你也別得意。”唐蜜眼圈更紅,話卻大方,“他是個好人。你要是敢待他不好,我唐蜜……我還回來。”
說完,她怕自己哭出來似的,飛快轉過身,追著她父親的背影,跑了。
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篤篤篤,一路遠了。
曼麗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姑娘的背影,半晌沒作聲。方才劍拔弩張的一張臉,慢慢化開了,化出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料到的東西。
這千金,嬌是嬌,蠻是蠻。可方才那句你要敢待他不好我還回來,是真心。為著一個男人,敢跟她在弄堂裡撕,敢在她這麼個潑辣貨跟前把話說盡——是真喜歡過。
兩個女人,一個跑遠了,一個立在原地。誰也沒再說話。可有一種奇妙的、不必說破的東西,在她們之間,輕輕搭上了。
三天工夫,這出弄堂大戲,傳遍了本部。
版本越傳越活。有說陸行舟怕老婆怕到千金倒貼都不敢要的,有說那姚氏潑辣得能拆房、一嗓子能掀了半條街屋頂的,還有說那支金筆連夜退回門房、筆尖都沒敢碰一下的。太太們茶餘飯後,嚼得津津有味。男人們聽了,先是鬨堂大笑,末了搖頭——這號男人,也就配窩在譯電科泡他那缸枸杞茶了。
督察室裡,雷震虎聽人當笑話學了一遍。
他捏著煙,聽完了,把煙往菸灰缸裡一摁。
前些日子那點沒來由的心思,那股子太順了的邪勁,又冒了冒頭。他盯了這條滬上來的魚這麼久,總覺得那副廢物皮底下,藏著他嗅得到、卻抓不著的東西。
可這會兒——一個連自己家門都當不了、當街被婆娘罵得抬不起頭、連財政部千金送上門都不敢接的軟蛋。
雷震虎搖了搖頭。
一個連家都當不了的男人,能是他查的那條大魚?
這個念頭,像根紮了半天的刺,被這場弄堂鬧劇,硬生生給拔鬆了。他自己都沒察覺,那點盯梢的勁,又洩了三分。
“怕老婆,沒野心,上不了檯面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重新點上煙,把那份壓在案頭、翻了無數遍的陸行舟卷宗,往抽屜裡推了推。
陸行舟不知道這些。他只知道,這一天,是划算的。
一場弄堂裡的雞飛狗跳,陰差陽錯,替他把三樁煩心事,一併了了。唐季禮熄了挖他進財政系的心,這條捆死他的繩,鬆了;本部那邊,怕老婆、沒威脅的招牌,被這場鬧劇焊得鐵死;連唐蜜那份燙手的痴心,也鬆了手。
曼麗的醋,又一次,救了他。
他心裡默默給這位福星記了一功,扭頭一看,福星正黑著臉。
夜裡,家裡一地雞毛都收拾乾淨了,曼麗還在賭氣。她背對著他坐在床沿,氣鼓鼓地絞著帕子,絞得那帕子快成了麻花。
“別絞了,”陸行舟湊過去,“帕子招你惹你了。”
“陸行舟,”她把帕子往床上一摔,別過臉,“那千金細皮嫩肉,識文斷字,她爹還是次長。你要真有那心思,我不攔你。我這潑貨,配不上你們那樣的人家。”
陸行舟愣了一下。
他在她背後坐下來,沒去拉她,只是看著她那個別過去的、繃得死死的後頸。
“曼麗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別人再好,都是別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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