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不上嘴好。陸行舟脫了外褂,金子燙手。
曉得曉得,你就會這一句。曼麗白他一眼,又湊過來,聲音壓低了,哎,真不買一點?就買一小根,壓箱底,我私房錢出……
買米。他說,米不燙手,還能下鍋。
曼麗哼了一聲,回身盛飯,嘴裡嘀咕:沒出息。筷子倒還是先給他擺上了。
燈底下扒著飯,他心裡那本賬又翻了一頁:滿城太太都在算金子,牌桌上遲早要淌出話來。不用問,不用引,等著就是。
第二日上午,稽核處副處長翟以清,親自到譯電科調閱電文底冊。
來的是正主,方鑑清一路小跑迎下樓,皮鞋把樓梯踩得直響。
翟以清五十上下,清瘦,玳瑁眼鏡,軍便服穿在身上,倒像一件長衫。進門不寒暄,先淨手——從袖裡摸出一方手帕,把手指頭一根一根擦過,才碰底冊。
翟副處長大駕,這個,蓬蓽生輝。方鑑清哈著腰,底冊都在,手續齊全,齊全得很。
翟以清不接話。一頁一頁翻,翻到那通夜電,停住了。
八百萬。他用兩根指頭敲著簿子,好大一筆。
是,是。
款項之名,最忌一個字。翟以清慢條斯理,一特,就出了章程;出了章程,就生了空子。賬者,秤也。秤星上短一絲,斤兩裡就短一截——諸公眼裡只有票子,沒有秤。
方鑑清連連點頭:副處長高論,高論。不過這個,敝科只管譯發,款項的事,一概不與聞,一概不與聞。
與聞不與聞,底冊說話。翟以清把那一頁折了個角,取出隨身的封條紙,寫上借閱字樣,這一冊,稽核處借三日。
借,借。方鑑清親自捧了冊子遞過去,又賠一句,副處長秉公辦事,敝科一定協力,一定協力。
陸行舟坐在自己桌上,謄他的電文,眼皮沒抬過一回。
他只在心裡看著——翟以清的手指頭,在捌佰萬元幾個字上點了又點,從頭到尾,沒往收發時刻那一欄瞧過一眼。
同一張單子。稽核看的是數目,數目大得扎眼。他看的是日子,日子快得扎眼。
數目能查出虧空,查不出先知。要命的不是八百萬,是那早出來的一夜。
翟以清抱著底冊走的時候,在門口站了一站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滿屋子聽的:
國帑如水啊。水過地皮溼,總有人嫌自家地皮幹。
酸,沖鼻子的酸。可陸行舟聽得出來,這股酸味裡不全是墨水,還摻著一點別的——像是聞見了肉香的人,在罵肉腥。
人走了,方鑑清擦著汗上樓,把陸行舟叫到走廊盡頭。
行舟啊,這個……他左右看看,聲音壓得極低,經理處的水,咱們一滴都沾不得。往後凡帶兩個字的單子,你多長個心眼——不是叫你看,是叫你躲。譯電科是清水衙門,清水衙門的好處,就是渾水潑不進來。啊?
科長放心。陸行舟點頭,卑職連單子上的數都記不住。
記不住好,記不住好。方鑑清拍拍他胳膊,像是安慰他,更像是安慰自己。
陸行舟應著,心裡替科長把後半句補全了:躲得開的,叫水;躲不開的,叫差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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