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月端碗筷的手控制不住發顫。
“吃飯吧,別的事後再說。”
她聲音輕得像落葉浮上水面,掀不起半點波瀾。機械夾一筷鹹菜送入口,咀嚼速度放得極慢,脖頸喉結滾動的幅度格外顯眼。
厚重桌布遮著桌下空間,蔡嘉怡腳踝忽然撞上一塊硬實的東西。
是男士皮鞋硬鞋尖,隔著一層薄棉襪,輕輕蹭過她小腿外側,力道淺淡看似無意,卻久久沒有挪開。
蔡嘉怡身形分毫未動。
垂眸抿了一口涼粥,軟爛米粒完全冷卻,黏糊糊糊在舌面,像一團泡發散不開的漿糊。舌尖頂開米團細細碾碎,緩緩吞嚥。
那隻鞋尖依舊抵著她的小腿。
陸聿珩放在桌面的左手緩緩收回,垂落在膝蓋,五指向內死死攥緊,指節繃得泛白。鞋尖悄悄往前蹭過半寸,從腳踝外側移到內側皮肉邊。
蔡嘉怡抬手放下瓷粥碗,碗底輕磕木桌,落下一聲細微嗒響。她全程沒有側視陸聿珩,目光定格在李維民方才坐過的主位,椅背上搭一件深灰西裝外套,袖口沾著一塊暗沉暗紅汙漬,乾透的痕跡像陳年酒漬。
沈清月還在慢悠悠咀嚼鹹菜,刻意放慢每一下咬合,視線不停在蔡嘉怡與陸聿珩之間來回打轉,雙唇抿成向下垂落的直線,焦灼藏不住地浮在臉上。
蔡嘉怡起身站起。實木餐椅向後滑動,地板扯出短促乾澀的吱呀。她轉身朝樓梯走,黑絲絨裙襬擦過椅背,帶起一縷微風,吹得垂落的桌布邊角輕輕晃盪。
她沒有回頭。
陸聿珩垂眼看著桌面,那支遺落的鋼筆躺在木面上,筆帽裂紋對著他的方向。他目光停了一秒。十六歲那年,他在她爸書房見過這支筆。
走到樓梯轉角腳步頓停一秒,靜靜聆聽身後動靜。片刻後,沈清月放下竹筷,瓷筷碰撞瓷碟,一聲脆響傳過來。她不用回頭也能斷定,陸聿珩依舊坐在原位,兩道沉甸甸的視線牢牢釘在自己後背,灼熱得如同兩塊燒紅的炭。
拾級一步步踏上二樓。
推門回客房,反手扣緊房門,鎖舌咔噠咬合,像錯位許久的骨頭終於歸位。她走到窗邊,指尖拉開窗簾一道窄縫,俯身望向院內桂花叢。
樓下李維民獨自立在桂花樹下,寬厚脊背正對客房窗戶。指間捏一支沒點燃的香菸,指尖無意識反覆揉搓打轉,煙紙被捏得扭曲變形,細碎菸草從紙縫簌簌掉落,散落在青草地面。
蔡嘉怡收回目光,視線落向床頭櫃檯面。
方才餐桌上爭執過後,李維民倉促躲進書房,這支鋼筆被遺落在餐桌,筆帽朝上豎直襬放,金屬螺紋依舊旋合得密不透風。她走過去拿起鋼筆,指腹反覆摩挲冰涼金屬筆夾。
筆帽頂端一道細長裂紋,順著金屬螺紋一路延伸到筆夾根部,紋路凹凸乾裂,如同寒冬凍硬的河床,凸起毛刺蹭在指尖,微微剌出細癢的刺痛。
一段童年記憶猛地撞進腦海。
五歲那年,她偷偷從父親書桌拿走這支鋼筆玩耍,小手沒抓穩,鋼筆直直砸落在水泥地,慌亂間一腳踩上去,金屬筆帽當場凹陷變形,裂開這道永久無法修復的縫隙。當時父親只是蹲下身拾起鋼筆,淡淡笑著安撫她,輕聲說一句沒事,這支筆依舊能用。
這支帶著專屬裂痕的鋼筆,父親隨身攜帶整整十五年,從來沒有更換過。
如今它卻落在李維民的早餐桌上。
蔡嘉怡五指收緊,牢牢攥住鋼筆。冰涼金屬外殼被手心體溫慢慢焐熱,唯獨那道裂紋始終浸著刺骨涼意,像一道經年累月、癒合不了的舊傷口。堅硬金屬筆夾死死抵在虎口皮肉,細密刺痛一點點順著掌心蔓延開來。
她沒鬆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