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比昨天重。
陸聿珩站在陳晚工作室門口,沒立刻敲門。手裡捏著那支黑色鋼筆,筆帽旋得很緊,金屬邊緣硌著掌心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門牌,上面寫著陳晚·心理諮詢,字是列印的,邊角翹起來一點。眉心動了一下,目光移向走廊盡頭。手指懸在門鈴上方,停了兩秒,才按下去。
門鈴響了兩聲,沒人應。他又按了一下。
這次門裡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停在門後。門鎖一聲,陳晚探出頭來。她穿著一件灰色衛衣,頭髮紮成馬尾,鬢角有幾縷碎髮沒梳上去。
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,然後落在他手裡的資料夾上。
你來幹什麼?
教我。陸聿珩把鋼筆換到另一隻手裡,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。你教我怎麼追。
陳晚嘴角動了一下,不像笑。她把門完全開啟,側身讓他進去。屋裡沒開大燈,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,燈罩是米黃色的,把光線壓得很低。
她走到沙發前坐下,把手裡的資料夾放在茶几上。茶几上有一杯水,水面上漂著一片檸檬,已經泡得發白了。
他沒坐,站在茶几旁邊。陳晚抬頭看他,眼皮抬了一下:她討厭的是你什麼都不說。你寫了紙條嗎?
寫了。
寫的什麼?
今天不冷。
陳晚笑了一聲,很短,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。她拿起那杯檸檬水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杯子磕在玻璃茶几上,聲音很脆。
你這叫說了嗎?你這叫報天氣。她靠在沙發背上,你得說她想知道的事。她想知道什麼?她想知道你查到了什麼,你想到了什麼,你為什麼不說。不是今天不冷你爸以前常去那家茶館,半糖,溫的。是具體的事。具體到她沒法裝沒看見。
陸聿珩喉頭哽了一下。他眨了一下眼,目光移向那盞落地燈。手指在褲縫上又蹭了一下,蹭得指腹發熱。
他想起蘇文遠。最後一次見他的情形,是在青州老宅的院子裡。蘇文遠坐在藤椅上,手裡捧著一杯茶,旁邊放著一隻白色陶瓷杯。他走過去,蘇文遠把那隻白杯子推給他:溫的。半糖。你嚐嚐。
他接過杯子,沒喝。站在旁邊,看著蘇文遠曬太陽。曬了十分鐘,蘇文遠說:桐桐怕黑。走廊的燈別關。
那是他十六歲的事。他記了十六年。
他把手從褲縫裡抽出來,掌心留下一道紅印,是鋼筆硌的。搓了一下,沒搓掉。他看向陳晚:筆借我。
陳晚從茶几抽屜裡抽出一疊空白卡片,推過去。又推過來一瓶墨水。他擰開鋼筆,筆尖蘸了墨水,在卡片上寫。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用力,像是要把墨水滲進紙裡。
你爸以前常去那家茶館,半糖,溫的。
寫完,對著光看了看。卡片是米白色的,字跡很黑,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溼光。他把卡片對摺,塞進牛皮紙信封,捏住封口,捏了三秒,鬆開。然後站起來,沒跟陳晚說再見,徑直走到門口。
拉開門,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道又湧進來,比屋裡重。走出去,反手帶上門。
夜裡十點。巷口的風比昨天大。
陸聿珩蹲在信箱前,手指扣住信箱門,往上一掀。裡面躺著昨天那隻信封,還有兩張廣告單。把廣告單推到一邊,新信封放進去。放進去的時候,手指在信封上壓了一下,像是要確認它不會倒。
關上信箱門,鐵門合上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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