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書房還是老樣子。倉庫改的,一卷捲簾門,裡面的書桌上擺著一盆薄荷,是陸聿珩從她公寓掐了枝養活的。
她八點就到了。查宋知遠公司五年的賬,需要蘇文遠當年的底賬做對照,舊書房有全套。
他去了市檔案館調工商底檔。兩人分頭,中午碰。
她把卷簾門拉到頂,日光燈管亮起來,照亮一排紙箱。紙箱上用馬克筆標著年份,1998到2005,按順序碼在鐵架上。她搬了2003年的下來——宋知遠接手公司,就是從這一年開始的。
箱裡是賬本,牛皮紙封面,線裝,一本一本碼得很齊。
她戴上手套,一本一本翻。翻開是鋼筆字,豎行,蘇文遠的筆跡,記進貨、出貨、銀錢往來。數字她掃一眼就能對上,前三年的賬乾淨得像水,進出平衡,筆筆有對應。
她翻得很快,手指捻著頁尾,一頁一頁過去。
翻到一半,賬本里掉出一個東西。
不是紙,是一個筆記本。黑色硬殼,A5大小,邊角磨圓了,夾在2003年的賬本中間,像有人故意把它藏在最不可能被翻到的年份裡。
她撿起來。封皮上沒有字,翻開第一頁,一行鋼筆字:
工作備忘。蘇文遠。
不是賬本,是私人的本子。
她翻到中間,目光停住了。
三月十二。今天知遠來了。帶了一盒桂花糕。桐桐愛吃的那種。我吃了兩塊,剩下的收起來了,等她週末回來。
她的手指在兩個字上停了一下。
鋼筆字很隨意,寫得快,字的米字旁還洇開一小團墨。她小時候愛吃的那家桂花糕,在城南,要排隊。她爸每次去買,都說是。
她往後翻。
四月二日。桐桐打電話來,說學校組織春遊。給她準備了五十塊錢,塞在她外套內袋。她媽非說給一百,我說小孩子拿一百會丟。
五月十八。薄荷長得好,掐了一盆給樓上老張。留了一盆在窗臺。桐桐說薄荷味衝,我說衝才醒腦。她不信。
一頁一頁,全是這種字。一行一行,記的都是小事。她翻到後面,紙頁邊緣有毛邊,是被翻過很多次的痕跡。
有一頁只有一行:
知遠勸我把公司法人換了。我沒同意。他說我固執。固執就固執吧,東西交到外人手裡,我不放心。
她盯著這一行看了十秒。
窗外的捲簾門被風撞了一下,嘩啦一聲。她抬起頭,屋裡沒人,薄荷的葉子在窗臺上輕輕晃。
她把筆記本合上,又開啟,翻到桂花糕那一頁。
拿出手機,拍了照。對焦,取景框裡那一行字清清楚楚。她想了一下,把三月十二那一行整個拍下來,連同頁碼。
傳送給他。
然後她把手機放在一邊,繼續看那個本子。她沒有再翻,就攤開在那一頁,手壓在本子邊上,指尖正好挨著兩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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