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醫生。沒有穿白大褂，沒有小推車。只有一身病號服，一排排站地整整齊齊，前後不差半步，肩膀齊平，人人垂都著手，臉朝著門。
林淵數了幾遍，確定一共有西十三個。
西十三張臉，什麼膚色的都有。黑的，白的，黃的，高鼻樑的，深眼窩的，是來自各國的天選者。這一路上死人見得多了，臉早記不全了，可他知道這些人就是從那裡來的。
他的聽覺順著格柵的縫隙往下沉。西十三顆心臟，都跳在同一個節拍上，吸氣、呼氣，也踩著同一個點。這麼多人，像是共用同一副呼吸系統。
他又往更深處探了探。培育艙裡的那些心跳更慢，更沉，一下和一下之間隔著老遠，可也是整齊的。整間大廳，從上到下，只剩下兩種心跳聲音，守衛一種，艙裡另一種，各自踩著自己的節拍，誰也不會混亂。
遠處不知哪口艙體響了一聲，很輕的咕嘟聲。
西十三顆頭顱同時偏轉，朝著聲響的方向，偏出同一個角度。停了幾秒，又一起轉回來，垂下手，站定。
沒有一個人多移動一寸。
林淵把這個畫面刻進腦子裡。聲音吸引他們，整排會一起行動，不分先後。往後要是真到了門開的時候，這就是他們的第一關。
他的目光落回那些手腕上。他們的手腕都繫著紅繩，紅繩上吊著一塊金屬牌，牌面朝著外面，反著微光。
這種牌子林淵見過。B區的屍體手腕上，系的是一樣的東西。
“是被回收的人。”他把聲音壓到只剩氣音，“天選者。死了的，沒死的，都聚集在這兒來了。”
王磊的呼吸重了一下，沒接話。
他擠到格柵前，把眼睛貼了上去，一排一排地掃視過去。有的守衛臉上還帶著傷，有的脖頸上留著針眼，有的瘦得兩頰塌陷。病號服空落落地掛在身上，腰帶統一束在同一個高度。當看到第三排時，整個人愣住了。
“林淵。”他的氣聲發飄，“第三排，左數第二個。”
林淵順著看過去。
那是一張黑瘦的臉，三十出頭，左胸的病號服上縫著一塊布標，太陽和月亮。
這張臉他印象很深刻。在A-103裡，這個人把唯一一份解藥讓給陳鋒，還說過，我不怪你。當時屍體被護士拿黑色塑膠袋來將他裝走，推往太平間。再後來，看見他被掛在食堂冷庫的鐵鉤上，蓋著白布，白布底下的那一雙眼珠，還歷歷在目。
王磊在冷庫裡曾說過，那不是屍體。屍體的眼睛，不會跟著人動。
現在，他穿著病號服，站在守衛的隊伍裡，跟著整排人一起呼吸。眼睛雖然睜著，但瞳孔裡沒有光，當然也沒有他們。
王磊的手攥住了格柵的鐵條，指節一根一根泛白。林淵按住他的手腕，搖了搖頭。
就在這時候，桑吉的眼珠轉動了一下。
慢慢地向上轉，穿過暗紅色的微光，正對上格柵後面的兩雙眼睛。
他的呼吸沒有變，心跳也沒有變。只有那雙眼睛，一動不動地，盯在他們藏身的洞口上。
王磊用口型問了一個字：撤？
林淵緩緩搖頭。眼珠還盯在這兒，這時候動，那不就是告訴下面，管子裡有東西。
誰都沒有出聲。格柵下面，西十三顆心臟還在同一個節拍上跳著，不緊，也不慢。
一秒，兩秒。桑吉的眼睛還看著他們的方向，而其餘西十二個人則是繼續朝著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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