濟源城外,黑虎嶺隘口。
常鼎站在夯土壘成的矮牆上,望著西面山道上湧來的人潮。晨霧尚未散盡,但已經能看清那一片黑壓壓的頭頂,像潮水般沿著山路漫上來。沒有戰鼓,沒有號角,甚至連吶喊聲都很少——大順軍正在沉默地推進,這種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。
“將軍,”副將聲音發乾,“至少……至少兩萬。”
常鼎沒接話。他數了數自己麾下還能站著計程車兵——昨夜有十七個逃兵,被抓住後當場斬首,首級就掛在隘口木柵上。現在還剩九百八十三人。九百八十三對兩萬,一比二十。
“弓弩手準備。”他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火銃手上牆。滾木擂石,檢查最後一次。”
命令層層傳下。士兵們麻木地執行著——他們知道這是送死,但軍令如山,逃也是死,戰也是死,不如死得痛快點。
常鼎走到矮牆正中。這道牆是三天前臨時壘的,用的都是山石和夯土,高不過一丈二,厚不足五尺。牆後挖了壕溝,插了削尖的木樁,但這些在數萬大軍面前,就像孩童堆的沙堡。
“弟兄們,”他轉身,面對士兵,“都看清楚了。”
士兵們抬起頭,眼神里大多是麻木,少數還有光。
“西面那些,是大順軍。他們為什麼打過來?因為咱們佔了他們的城池,殺了他們的百姓。”常鼎頓了頓,“咱們為什麼守在這?因為軍令如山,因為……因為沒退路了。”
他拔出腰刀,刀身在晨光中泛起寒光:“我知道你們想家,想爹孃,想老婆孩子。我也想。我老家在宣府,家裡還有老母,雖然……雖然可能已經不在了。”他聲音有些發顫,但很快穩住,“今天這一仗,咱們大機率要死在這。但死之前,得讓對面知道——咱們這些投降的兵,不是孬種!咱們也有血性!”
這話像火星,點燃了士兵眼中最後的光。一個老兵啐了一口:“將軍說得對!死就死,怕個球!”
“對!怕個球!”
“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一個!”
士氣居然振作起來。常鼎眼眶發熱,重重點頭:“好!那就讓咱們死得像條漢子!”
說話間,大順軍前鋒已進入百步之內。常鼎看清了當先的旗幟——“田”字大旗,還有一面“大順永昌”的旗。旗下,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將騎在馬上,正是田見秀。
“弓弩手——”常鼎舉刀,“放!”
一百多名弓弩手同時松弦。箭矢如蝗,呼嘯著飛向敵陣。大順軍前鋒舉起盾牌,叮叮噹噹聲中,還是有十幾人中箭倒地。
但隊伍沒有停,甚至沒有減速。倒下的被拖到路邊,後面的人踩著血繼續前進。
五十步。
“火銃手!”常鼎嘶吼。
三十多支火銃從牆垛後探出——這是濟源城庫裡所有的存貨,大部分是前明留下的,有些還是嘉靖年造的老傢伙。
“放!”
硝煙瀰漫,銃聲震耳。鉛彈打入密集的人群,頓時倒下一片。但大順軍太多了,倒下一片,又湧上來兩片。
三十步。
常鼎看見了最前面的那些士兵——大多年輕,面黃肌瘦,穿著破爛的棉襖,有的甚至赤著腳。但他們眼睛裡有火,那種被逼到絕境後豁出一切的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