暫且不論李定國會如何選擇，且看田見秀又攪動一片風雲。
寅時三刻，天仍沉在墨色裡，連星子都被寒霧吞得只剩微光。
孟縣城外的大順軍營，火把已燃成一片火海，焰苗舔著冷冽的晨風，將營盤照得明滅不定。
伙伕們在霜地裡埋鍋造飯，十幾口鐵鍋咕嘟翻湧，熱氣裹著米香與柴煙，在半空凝成一團團白霧，旋即被風撕得粉碎。
田見秀立在營門前高坡，甲冑上凝了層薄霜，目光死死釘向西北——那是沁陽，五十里外的懷慶府城，青磚高牆，城堞如齒，是橫在大順軍面前的硬骨頭。
他一夜未閤眼，腦子裡反覆碾過沁陽的城防圖、金玉和的用兵路數，還有那些藏在黃土下、河灣裡的變數。
仗從來不是紙上談兵，再周密的算計，到了陣前，都得交給血與命。
“將軍，各營整備完畢。”劉芳亮一身冷鐵重甲，靴底碾著碎石走來，甲葉碰撞出沉悶的響，
“按您吩咐，全軍只攜三日干糧，輕裝疾進，輜重盡數精簡。”
田見秀頷首，喉間滾出一聲沉啞的嗯。
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，眼底的紅絲像蛛網般密佈。
“探馬回報了？” “半個時辰前歸營，沁陽四門緊閉，城外三里林木盡伐，民舍拆毀過半，金玉和這是要堅壁清野，死守待援。”
高一功裹著披風，快步跟上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。
“死守？”田見秀忽然冷笑，霜色的眉峰擰成一道鋒刃，
“他守得住沁陽的城，守得住人心嗎？”
東方天際終於撕開一道魚肚白，營中號角驟然吹響。
那是低沉如雷的嗚嗚聲，在空曠的曠野上滾盪開去，撞在遠處的土崗上，又折回來，震得人耳膜發顫。
各營將士開始集結，黑壓壓的人頭如潮水般湧動，長矛林立，槍尖映著初升的微光，泛出一片森然的寒。
田見秀走下高坡，親兵牽來那匹棗紅馬——馬鬃上沾著霜粒，鼻孔噴著白氣，五年間隨他從陝西黃土坡打到河南平原，蹄下踏過無數屍骨。
他翻身上馬，韁繩一勒，戰馬原地轉了半圈，鐵蹄踏碎地上的薄冰。
“弟兄們！”他的聲音不算高亢，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，在寂靜的清晨裡字字清晰，
“今日取沁陽！那是府城，牆高池深，韃子兵多！你們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！”
兩萬餘人的吼聲驟然炸開，震得地面都在顫，驚起遠處林子裡一群寒鴉，撲稜稜飛向天際。
“好！”
田見秀刷地拔出腰刀，刀身映著晨光，劈出一道雪亮的弧，
“打下沁陽，過年有肉吃！為戰死的兄弟償命，為河南的百姓討個公道！出發！” 大軍開拔。
前軍是劉芳亮麾下五千精銳，皆是身經百戰的老卒，步伐齊整如一人，甲葉碰撞的嘩啦聲連成一片，殺氣凝如實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