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撕掉的第四欄還沒找到,封皮夾層裡的八張薄紙已經攤進物證室的窄光裡。
紙不能直接展開。斷層圖顯示,最裡一折卡在藍布封皮的米漿層下,硬拉會把末頁撕成兩半。周小滿隔著操作箱,用加溼筆沿舊折線分割槽回軟。紙角每抬起兩毫米,韓立便讓攝像機重新對焦。
操作箱裡沒有整片水汽。加溼筆只在折脊兩側留下一條窄溼帶,吸水紙隨即貼上,防止墨跡橫向遷移。第一折鬆開時,一粒幹米漿從夾層掉進黑色接物盤。周小滿沒有繼續抬紙,先固定米漿的位置,再與封皮切口、藍布經緯和斷層圖上的空隙核對。三處都對上後,紙頁才離開封皮。
八張紙邊緣各有不同缺口。最外頁缺右上角,第三頁有針孔,第五頁沾藍色複寫粉。就算展開後次序被打亂,也能靠斷層位置和缺口重新放回去。韓立要求操作員當場演示一次復位,確認編號不依賴某個人的記憶。
八張紙按原來的套疊次序編號,從封皮外側壓字最重的一張排到最內層。來源欄寫青河照相館暫收冊,原存位置寫前臺承重條後木舌夾層,封皮取出、斷層定位、送檢開封和現場操作的人名逐個落表。
“先別叫它宋明川賬本。”韓立說,“現在只認封皮夾層薄紙。”
最外一頁展開後,右上角的“明川記”只剩壓痕。真正有墨的地方在背面,六個小字擠在折邊旁:零票代記,照單不認。
筆跡室將這六個字投到螢幕上。明字日部上偏,川字中豎短,記字言旁第二橫向下壓,與宋明川留存樣本具備穩定對應。紙面太窄,意見仍限定為支援同一書寫人。
這行話給舊賬安上了一種最順手的解釋。
宋明川只是替人抄零散票據。頁上墨色不同,日期前後跳動,有的經手欄空著,有的只寫姓氏,表面狀態也符合事後匯抄。若這些數字來自別人送來的單據,賬頁只能證明他見過材料,不能證明他參與收取、轉送或改名。
第三頁尤其像抄本。同一天的三筆記錄用了兩種藍墨和一支鉛筆,車號寫全,收件人卻只剩一個陳字。行首日期擠在格線外,末尾還有“照舊票”三個字。檔案員看過屏幕後說,老專案散票常等月底一起謄進私賬,誰手邊有什麼筆就用什麼筆。
若按這種做法理解,賬上的趙字、林字和宋國良都只能成為調查方向。它們沒有資格替代派車票、簽名原件與在場證言。
陸明棠把這套解釋寫在白板左側,右側留空。
第二張紙上出現“國良”二字。
字下面列著三行短記:工錢聯右下留樣;臨轉七照寫;樣交趙,原聯還庫。
“臨轉七”與青民臨轉一一零三之七能夠對應,也就是杜小川那張C-17黃聯。七次練籤模仿的宋國良字形,來源因此有了明確去向:真正宋國良舊工資籤領表右下角的簽名。
賬上說趙啟明領過籤樣,仍只是一項待核記載。
文化館財務舊庫儲存的工資籤領表先前已經封存。周小滿調出高畫質圖,宋國良簽名表面有一塊長四釐米、寬一點六釐米的失光區。失光區邊緣留著半透明紙的米漿殘粒,簽名三處轉折有石墨磨亮,說明上面曾壓過薄紙描摹。
C-17背面的七組練籤正好能裝進這個尺寸。第一組宋字寫出失光區左邊,後六組逐次往右挪,末組落進經辦欄。
有人從真宋國良的工資聯取過簽名樣,再拿到杜小川臨轉卡上練寫。
筆跡員又將工資聯上的石墨亮痕與C-17七次練籤的停頓位置疊在一起。宋字寶蓋右端、國字內框下角、良字末捺前都出現過重複壓點。那是描字的人停筆看樣後重新落下留下的,不屬於宋國良本人連續簽領時的節奏。三處壓點在前六次練寫裡逐漸減少,最後一次才接近工資聯外形。
工資聯沒有因此變成趙啟明書寫的直接證據。它只把“模板”從一種推測變成可見實物,也讓舊賬裡的“工錢聯右下留樣”有了外部對應。
賬頁說明了樣本從哪裡來,舊工資聯和C-17壓痕證明這種取樣方式確實發生過。誰寫下七組字,仍由C-17的運筆特徵承擔;誰把樣交出去,還要查賬頁自身是不是同時代記錄。
周小滿沒有碰“照單不認”那行字。她先把第一折和第四折移到同一倍率。
六字說明壓在一層黑灰上。黑灰嵌進舊摺痕,說明紙被反覆開合一段時間後,這句話才寫上去。下面幾筆賬卻被摺痕磨斷,墨粒先入紙,折線後來壓過字。
宋明川留下的解釋,比賬目晚。
這還不足以證明每一筆都在現場形成。代抄也可能今天抄一頁,過些天再補一句免責的話。
第五張紙的“車輛”欄旁有一片藍色複寫層。肉眼只看見兩道橫線,窄波段成像把上層票據壓下來的字推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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