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走?“趙鐵匠抬眼,”走去哪?“
”往南。過了江,總有活路。“
”活路?“趙鐵匠笑了一聲了,河干了,連城門口那棵老槐都死了半邊——國運衰成這樣,往哪走都是死路。南邊就不打仗了?南邊的地就不長草了?”
秦照不吭聲。
他懂。這三年,邊城的草是黃的,水是渾的,連喘口氣都帶著土腥味。鐵匠鋪的生意也冷清了——從前一個月打十幾把鋤頭,如今三個月開不了一次張。沒人種地,要鋤頭做什麼。
傍晚的時候,街上更亂了。
糧行的夥計連夜上板,掌櫃的站在門口,臉拉得老長。城東的富戶套了車,細軟往車上堆,車軲轆碾過石板,咯吱咯吱響了一路。有人哭,有人罵,有人蹲在牆角,一聲不吭地抽旱菸。
秦照蹲在門檻上,看這些人看了一晚上。
孫賬房路過,在他面前停了一步。這人是糧行的賬房,西十來歲,精瘦,一雙眼睛總像在算賬。他看了秦照一眼,又看了鐵匠鋪一眼,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:
“小娃娃,你爹打了一輩子鐵。”
“嗯。”
“鐵是硬的。可天下要塌的時候,鐵再硬,也頂不住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,腳步不快,背影卻散得很。秦照望著他的背影,莫名其妙地覺得,這個人的話裡有話。
夜裡,秦照睡不著。
他爬上了屋頂。邊城的夜風很冷,吹得他後脖頸發緊。他抬頭看天——天上的星星,暗得嚇人。從前一抬頭,滿天的亮,如今的,像被人一盞一盞吹熄了。
他揉揉眼睛,正要下去。
忽然,他看見了一道灰。
就在城北的天邊,一道灰濛濛的氣,像煙,又比煙重,正慢悠悠地往邊城上空罩過來。它不亮,不閃,可它實實在在就在那裡,像一口看不見的鍋,一點一點,把整座城扣進去。
秦照心頭一緊,又使勁揉了揉眼睛。
再看時,那灰氣還在。
他活到十五歲,從沒見過這種東西。天上不該有灰氣,更不該有這種壓得人喘不上氣的灰。他攥緊屋脊上的瓦片,指節都白了——他想喊,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棉花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趙鐵匠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:
“阿照?大半夜的,你上屋頂做什麼?”
秦照張了張嘴,半晌才啞著嗓子應了一聲:“……我下來。”
他翻下屋頂,腳踩在實地上,心口還在突突跳。他回頭望了一眼城北——那灰氣,還在那裡,像一頂喪帽,扣在邊城上空。
他忽然想起孫賬房下午那句話。
天下要塌的時候,鐵再硬,也頂不住。
秦照站在院子裡,指節發白,盯著那片灰,一個字都沒說。他不知道那道灰是什麼,可他就是知道——那東西,是衝著邊城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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