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秦照就去了貨郎家。貨郎家的男人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,三天了。
“嬸子,”他隔著門縫說,“明日一早,你去縣衙敲鳴冤鼓。大人問你,就說你男人叫人害了,不是自走。”
“敲了有用嗎?”婦人一夜沒睡,眼睛腫得跟桃似的,“衙門說,人丟了不歸他們管……”
“只管敲。”秦照說,“敲得越響越好。我就在堂下等著。”
秦照回到南街鋪子,和衣躺下,盯著房梁。
那支竹籤還壓在懷裡。夜裡出城的雲記馬車,揹簍上的斷口,斷口上的金線,鐵門關的水,比他想的深。
天矇矇亮,縣衙的鼓,響了。
鼓聲又急又密,像有人拿命在敲。街上的人呼啦啦往縣衙跑:“快去看,有人告狀!”
秦照套上外衫,跟著人群擠到衙門口,踮腳往堂上望。
堂上跪著貨郎婦,披頭散髮,嗓子喊啞了:
“大人!我男人不是自走!他說了天黑前回來,他從來不失約的!”
堂上坐著個麵糰似的中年人,縣太爺王大人,白臉,團字臉。他身邊立著個山羊鬍的瘦高個,是衙裡的馬師爺。
“你男人姓甚名誰?”馬師爺先開口,聲音拖得老長。
“城南貨郎,姓馬,”婦人話沒說完,馬師爺就擺擺手打斷:
“進貨的貨郎多了,丟一兩個,還不是常事?邊城那邊天天打仗,逃難的滿地了別處。縣衙人手有限,這種案子,不受理。退堂!”
“大人!”婦人撲上去,“他揹簍裡還有布莊的定錢呢!他從來不失約的,”
“退堂!”
衙役們拖著長音喊“威,武”,上來就要拖人。
“大人,且慢。”
秦照這一嗓子不高,可堂上正亂,清清楚楚。
馬師爺眯起眼,看向堂下:“你又是哪個?”
“南街看相的。”秦照從人群裡走出來,手裡拎著那面洗得發白的幌子,“大人,這位嬸子的男人,不是走丟了。是叫人,把命收了。”
堂下譁然。
“看相的?”馬師爺嗤笑出聲,“一個下九流的,也敢上公堂斷案?怎麼,南街混不著飯吃,訛錢訛到縣衙來了?”
“我不訛錢。”秦照說,“我只會看相。”
“看相?看相能看出人哪兒去了?”
“能。”
秦照抬頭,看向馬師爺。觀運之瞳一掃,這位師爺的氣,灰裡帶著一點油光,是衙門裡浸出來的;可那層灰底下,壓著一道極細的金色,跟揹簍斷口上那道金線,是同一個出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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