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，驛館二樓，燈火通明。
這席酒，是替八條人命斷的案。斷案的地方，從來都是死地，不是飯桌。
秦照進門的時候，滿堂的人都往門口看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，懷裡揣著那隻青布鞋，鞋底朝外，露著一截。
滿堂的氣，都在漏。
秦照站在門口，把一屋子人掃了一遍。上首坐著蘇屠，氣看不透。下首一溜排開：縣官王大人，官帽下的氣灰撲撲，像灶臺上壓了十年的灰；馬師爺縮在王大人身側，氣裡纏著一道金線味，跟雲記庫房一個味道；再往下，雲記二掌櫃孫掌櫃，白淨臉，綢衫袖口繡著“雲”字，氣漏得最狠，像一隻進了水的破船。
還有幾個生面孔，看打扮是縣衙的吏目、商號的掌櫃，氣都帶灰。
“先生來遲了。”蘇屠在上首抬了抬下巴，“坐。先生旁邊那個位子，本王特意留的。”
秦照坐下。一桌子的菜己經擺齊，熱騰騰冒著氣。他先沒動筷，把下首幾個生面孔一個個看過去。
左首那個穿青衫的吏目，氣裡纏著一道溼氣，像常年泡在水裡，一雙手卻白淨得不像下過水的。右首那個胖商號掌櫃，氣裡壓著一股油腥，十根指頭卻乾乾淨淨，連個繭子都沒有。
秦照收回目光，心裡有了數。
“先生，本王先敬你一杯。”蘇屠端起酒杯，“謝你替鐵門關，還了八個人酒，沒喝，先看了一眼。
酒是好酒，清亮見底。可杯口那層氣，薄薄的，帶著一點不該有的味。
他把酒杯放下，笑了笑：”客官，看相的行當，有個規矩。不喝不明來歷的酒，不看沒開過口的相。“
”哦？“
”這杯酒，客官自己喝。“秦照說，”我先看相。看完了，酒再喝，也不遲。“
滿座的人，你看我，我看你。王大人乾笑了一聲：”先生這話說的，蘇大人擺的酒，還能有假？“
”酒不假。“秦照說，”人有假。王大人的氣，就不大真。大人這頂官帽，戴了九年了吧？灶灰壓頂，印堂發暗，這帽子，戴到頭了。“
王大人手裡的筷子，啪地掉在桌上。
”你……你胡說！“
”大人別急。“秦照說，”我說的是氣，不是命。氣這東西，騙不了人。大人若是不信，可以問問馬師爺，他今年收的銀子，是不是比往年都沉？“
馬師爺的臉，刷地白了。
”先生這話，從何說起！“馬師爺的聲調拔高了，”在下清清白白，替大人打理文書，何曾收過什麼銀子！“
”我沒說你收銀子。“秦照慢悠悠地說，”我說的是，師爺近來經手的東西，都帶著一道紙灰味。那味，跟城南雲記庫房裡的，是一個味。“
馬師爺張了張嘴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滿堂死寂。茶水潑出來一點。
”先生好眼力。“孫掌櫃乾笑，”可看相嘛，總有個不準的時候。先生看我，是個什麼說法？“
”孫掌櫃。“秦照看著他，”你身上這味，不用看相也能聞出來。掌櫃的昨夜搬了一夜貨，袖子上的灰還沒撣淨。搬貨不奇怪，奇怪的是，大半夜的，從城南往北搬，搬的是什麼，掌櫃的心裡有數。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