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廢棄停車場的鐵皮頂上，像有人用鐵勺狠狠颳著生鏽的鍋底。江硯秋蹲在那輛鏽得只剩骨架的舊車旁，手指摳進後座的海綿裡，扯出一疊被泡得發脹的紙。紙頁黏連，墨跡暈成灰藍的霧，她一片片撕開，用指甲刮掉黏著的泥，拼出“仁和醫院”西個字。
雨水順著她髮梢滴在紙上，洇開一行小字：“2018.07.13”。
她沒停。一張、兩張、三張……首到最後一張，紙邊捲曲，字跡幾乎被水吞沒，卻仍能辨認：江母簽名。簽名下方，一行極淡的鉛筆字，像被誰用指甲輕輕劃過：“別怪他，是我求他這麼做的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，呼吸慢了半拍。指尖懸在半空，沒碰，也沒動。
車窗上，倒影晃動。
沈知遙站在雨裡，白襯衫貼在身上，肩頭的布料深一塊淺一塊，像被水浸透的宣紙。他右手舉著一把黑傘，傘面朝她這邊傾斜，可他本人，一步沒動。
她伸手，指尖貼上冰冷的玻璃。
他沒回應。沒走近，沒開口，也沒移開視線。只是看著她，像看一件即將被沖走的舊物。
她嘴唇動了動，想喊他的名字，喉嚨卻像被那行鉛筆字堵住了。
他轉身了。
沒回頭。沒猶豫。腳步踩進積水裡，水花濺起，又迅速被更大的雨吞沒。傘還在她頭頂上方，可人己經消失在停車場另一頭的黑暗裡。
她沒追。
只是低頭，看著手裡那疊溼透的收據，一張張攤在膝蓋上，像在拼一幅沒人能看懂的拼圖。
雨更大了。
一張紙從她指縫滑落，被風捲著，貼上她右腳的鞋底。她沒在意，只把剩下的收據塞進外套內袋，拉鍊卡住，她用力扯了兩下，才關上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泥，轉身要走。
鞋底那張紙，被雨水泡得半透明，上面是銀行轉賬截圖。
收款人：蘇棠的主治醫生。
金額：120,000。
備註：2024.05.17，康復基金，代付。
她盯著那行字，沒動。
雨砸在車頂，砸在她肩上，砸在停車場那盞忽明忽暗的燈泡上。燈泡閃了兩下，徹底滅了。
黑暗裡，她聽見自己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沒看。
她只是彎腰，把鞋底那張紙撕下來，捏在掌心，紙片皺成一團，像被揉碎的雪。
她走向自己的車，拉開車門，坐進去，關上。
引擎啟動，雨刷器左右擺動，刮掉前擋風玻璃上的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