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天上午,林家二樓的小房間裡,門從外面別上了插銷。
林小慧試過三次——第一次是早上醒來,第二次是午飯前,第三次是聽見父親出門的腳步聲。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:門板紋絲不動,鎖芯的位置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空孔,手指伸進去,能碰到空空的門框槽。
她蹲下來,從門縫往外看。客廳的光線透進來,薄薄一層,能看見對面牆角那張吃飯的矮桌。桌上放著粥碗,碗沿壓著一雙筷子,筷子頭伸到桌面外面,像沒人用到一半就放下了。空氣裡飄著綠豆湯的甜味,混著廚房爐子沒完全熄掉的煤氣味。
林小慧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戶的插銷被透明膠帶纏住了,膠帶繞了三圈,每一圈都拉得繃直,像專門封死的。她試著推了推窗框,膠帶紋絲不動。她又走回門邊,抬起手,用指甲在門板上劃了一下。
聲音不大,但足夠傳到客廳。
劃第二下的時候,她聽見客廳裡有人站起來了。腳步聲輕,步子小,鞋底擦著水泥地面——是林秀珍。腳步聲停在門口,停了很久,然後有人彎下腰,門縫底下透進來的光線暗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林小慧壓低聲音,嘴唇幾乎貼著門縫。
沒有回應。但她聽見林秀珍的呼吸聲,很輕,很慢。那種呼吸她從小就能分清——不是慌,是在忍。
她隔了不到三十秒,又用指甲劃了兩下門板。
這是她們小時候約的暗號。劃兩下——有人來了。小時候睡閣樓那張木板床,林秀珍要告訴她有人靠近,就用指甲劃床沿的木邊。現在隔著門板,這暗號像從記憶里長出來的。
林秀珍聽見了,還是沒有說話。但碗沿傳來了聲響——是手指攥緊瓷器時發出的細響,力度大,指甲刮過碗口,像什麼東西被擰住了。
林德福的腳步聲從飯桌那邊傳過來。他放碗放得重,碗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“吃完了?”
林秀珍沒應聲。腳步走到門口停住了。門縫底下的光線明暗交替了一下,是鞋尖踩住了那一道光。
“今天別讓她出去。誰來也不開。”
林德福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壓得實實的,像釘子釘在木頭上。他說完站在那裡,等了一會兒,似乎在等林秀珍回應。但林秀珍沒有說話。只有碗沿上那一點瓷器被攥緊的聲音,像心口憋著一口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林德福走了。樓梯上響起下樓的腳步聲,先是快,走到拐角那級鬆了的木階時放慢了,既怕踩壞,又像故意踩得輕,不想讓人聽見他在哪一層。
腳步聲消失在樓下的大門口。
客廳裡安靜下來。林小慧靠坐在門邊的地上,仰頭看著門板上方透進來的那一線光。她伸出手,在門板上輕輕推了一下,門板沒有動。
過了很久,門外傳來林秀珍的聲音,低得幾乎從嗓子眼裡擠出來:“小慧。”
她頓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只攥緊了碗沿。碗沿上那一道細汗,在光線下微微發亮。
陳建國在出租屋等了整個早上。
他坐在寫字檯前面,手機擱在桌面左上角,螢幕朝上,外殼還是出廠時那種灰色。他沒有看書,也沒有寫字,只是坐著,等林小慧的電話。九點四十七分他撥了一次——關機。十點十二分再撥——關機。十點三十七分,他改撥林秀珍的手機,響了三聲,斷了。
不是訊號不好——是手動結束通話的。
陳建國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時間,停了片刻,把手機翻了個面,倒扣在桌面上。他沒有再撥。
周磊靠在窗臺邊上,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。他把煙在指頭上轉了兩圈,說:“直接去林家要人。”
陳建國搖頭。“硬衝林家,林德福有理由報警。他能用私闖民宅的理由叫人,等他的人到了,我也不佔理。”
周磊把菸捲塞回煙盒,拍了一下窗臺。“那怎麼辦?關在家裡了,你總不能等她自個兒從窗戶跳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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