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二十四年的夏天,朱文奎是在大同度過的。
他從春天出發,本來說好了只待三個月,可到了邊關就不想走了。不是貪戀這裡的風光——大同的風光沒什麼可貪戀的,黃土、城牆、駱駝刺,連天都是灰濛濛的。他留戀的是別的東西。是軍營裡那此起彼伏的號子聲,是城牆上那些被風沙磨糙了臉計程車兵,是三叔站在敵樓上指著北方草原給他講戰史時,眼裡忽然亮起來的光。
朱允熥老了。他今年五十一歲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走路的時候左腿有些跛,是年輕時候中箭留下的舊傷。可他的眼睛沒老。當他站在城牆上,目光越過護城河,越過草原,投向那蒼茫的天際線時,他的眼睛還是亮的,和他二十歲時一模一樣。
“文奎,你看。”朱允熥指著北方,“那個方向,再走三百里,就是韃靼人的老營。當年你父皇帶著我們,就是從這條路殺過去的。”
朱文奎順著三叔的手指望去,草原上一片寂靜,連只鷹都沒有。可他彷彿能看到當年那支鐵騎,看到父皇年輕時的身影,看到三叔和一眾將士在千軍萬馬中左衝右突。父皇說三叔是天生的大將,朱文奎以前不太懂,現在他站在這片草原的邊緣,望著那一望無際的天地,他忽然就懂了。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面對這片蒼茫,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守住這片蒼茫。三叔守了三十年。
“三叔,”朱文奎忽然問,“您想家嗎?”
朱允熥愣了一下,沉默了片刻。“大同就是家。住了三十年,不是家也成家了。”
“那京城呢?您不想回京城看看?”
朱允熥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,慢慢地走下城牆。他的左腿不太好,下臺階的時候一瘸一拐的,朱文奎想去扶他,他擺了擺手。“不用扶。文奎,你記住。咱們朱家的男人,可以輸,不能倒。倒在戰場上,那是光榮。倒在床上,那是無奈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三叔這輩子,沒有倒在床上。”
朱文奎站在城牆上,看著三叔的背影慢慢遠去。黃土捲起的煙塵模糊了他的視線,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朱文奎在大同待了將近五個月。
他跟著三叔巡營、閱兵、查哨、看地形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,三叔已經在校場上了。五十一歲的人了,還能騎馬,還能射箭,還能揮著長槍在馬上做刺殺的示範動作。雖然他的動作比以前慢了許多,可每一槍都扎得又準又狠,槍尖刺穿草人的時候,發出“噗”的一聲悶響,嚇得旁邊計程車兵直縮脖子。
“看清楚了沒有?”朱允熥收槍,勒住馬,喘著粗氣,“騎兵衝鋒,要的不是花哨,是快、準、狠。一槍扎過去,敵人死了,你還活著,你就贏了。”
朱文奎騎在馬上,手裡也握著一杆長槍。他跟著三叔學了好幾天了,可每次一槍刺出去,不是偏了就是慢了,草人晃都不晃一下。朱允熥也不急,一遍一遍地教,直到他把腰挺直、胳膊繃緊、眼睛盯著目標。
“再來!”
朱文奎咬著牙,又刺出一槍。
這一次,槍尖扎進了草人的胸膛,貫穿過去,從後背露了出來。朱允熥笑了,笑得滿臉褶子。“還湊合。”
七月的大同,夜裡還是很涼。朱文奎披著衣裳站在營帳外面,望著滿天的星星。這裡的星星比京城的亮,也比京城的多,密密麻麻的,像誰把一袋子碎銀子撒在了黑布上。三叔走過來,遞給他一壺酒。“喝一口,暖身子。”
朱文奎接過來,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朱允熥也喝了一口,擦了擦嘴,靠著帳篷坐了下來。
“文奎,你父皇年輕的時候,比你能喝。”
“三叔,您跟我父皇年輕的時候,是不是經常一起喝酒?”
“喝過。”朱允熥望著星空,像是在翻一本很舊的書,“那時候我們還住在宮裡,你父皇是太子,我是三皇子。你父皇管我叫三弟,我管他叫大哥。你二叔、四叔、五叔都在,五弟最小,才那麼點高——”他用手比了比膝蓋的位置,“整天跟著我們屁股後面跑。”
朱文奎沒有接話,靜靜地聽著。
“後來你皇爺爺走了,你父皇登基,我們幾個兄弟就散了。二叔進了內閣,四叔去了戶部,五叔去了工部,三叔來了大同。一散就是一輩子。”朱允熥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文奎,你別學我們。你們這一輩,不要再散了。”
朱文奎看著三叔花白的頭髮,鼻子忽然有些酸。他把酒壺遞還給三叔,站起身來,對著三叔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朱允熥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“你這孩子,跟你父皇一樣,愛搞突然襲擊。”
八月初,朱雄英從京城發來電報,讓朱文奎巡視宣府、薊州、遼東一線。不是直接回京,是要他把北疆的防務全部走一遍。
朱文奎接到電報,當天就收拾行裝,準備出發。臨走前,朱允熥送了他一匹馬。不是那匹白馬,是另外一匹,棗紅色的,四腿修長,眼睛很亮,跑起來像一陣風。朱允熥說:“這是我從韃靼人手裡繳獲的,跟了我好幾年了。你騎它回京,比你的白馬快。”
。前面叔三到回,繩韁住勒,圈一了跑前帳營在,馬上翻他。辭推有沒奎文朱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