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剛過,大同就下了第一場雪。雪不大,細細碎碎的,像鹽粒子撒在城牆上,不一會兒就化了。可風大,從草原上灌進來,裹著沙子和冰碴子,打在臉上生疼。城頭的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,旗杆上的繩子繃得像要斷掉。
朱允熥站在城牆上,裹著一件半舊的羊皮大氅,一動不動地望著北方。
草原已經枯黃了,灰濛濛的一片,延伸到天邊。遠處的烽火臺孤零零地立著,像一個沉默的哨兵。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韃靼人的馬隊了。自從武康十五年以後,草原上的部落被徹底打散,有的向西逃竄,有的向北遷移,有的歸順了大明。邊關的烽火,好幾年沒有燃過了。
可朱允熥不敢放鬆。他每天都要上城頭看一看,風雨無阻。不是不相信將士們,是他習慣了。守了三十年邊關,站在這裡已經成了他活著的方式。他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不站在這裡會是什麼樣子——也許,那一天就是他死的那一天。
“王爺,起風了,回去吧。”親兵在身後勸道。
朱允熥沒有動。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北方,可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,像是被風吹歪了。親兵連忙上前扶住他,這才發現王爺的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發紫,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——不是熱的汗,是冷汗。
“王爺!王爺您怎麼了?”
朱允熥擺了擺手,想說“沒事”,可話還沒出口,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,他猛地彎下腰,咳了出來。地上多了一攤黑色的血。
親兵嚇得魂飛魄散,一把將朱允熥背起來,大步往城下跑去。“傳軍醫!快傳軍醫!”
朱允熥在王府的床上躺了三天。軍醫換了好幾個,有的說他寒氣入肺,有的說他舊傷復發,有的說他積勞成疾。說來說去,開的方子大同小異——溫補、驅寒、止咳。可三天過去了,朱允熥的燒沒有退,咳嗽也沒有停,反而越來越重。他開始咳血,不是一口兩口,是一碗一碗的。
王府長史急得團團轉,連夜給京城發了電報。
“陛下,大同急報。允熥王爺突然咯血,臥床不起,軍醫束手無策。懇請太醫院速派良醫,火速來同。——大同都護府。”
電報送到乾清宮的時候,朱雄英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津浦線通車的報告。黃河大橋已經修好了,火車從天津到浦口,全程貫通,比預計早了兩個月。這是好事,可朱雄英看著電報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。他把報告放下,拿起那張薄薄的電報紙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咯血。臥床不起。軍醫束手無策。
這幾個字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。他想起允熥年輕時在大同城外追著韃靼人打,一杆長槍舞得虎虎生風;想起允熥在漠北雪地裡伏擊敵軍,凍得嘴唇發紫也不吭一聲;想起允熥回京述職時,笑著對他說“大哥,臣弟還能再守十年”。允熥從來沒有說過累,從來沒有叫過苦。如果不是真的撐不住了,他不會讓人發電報。
“傳旨,”朱雄英的聲音很低,“太醫院選派最好的太醫,帶最好的藥,即刻乘快車趕赴大同。沿途各站不得延誤。”
“遵旨!”
“還有,”朱雄英叫住陳洪,“告訴允熥——朕等著他回來。”
太醫姓林,是太醫院院判,已經七十多歲了,本來早就告老還鄉了。可太醫院裡年紀最大的就是他,經驗最豐富的也是他。朱雄英親自點名,林太醫二話沒說,連夜上了火車。
從應天到大同,津浦線通車後,轉京漢線,再轉同蒲線,一路換車。林太醫在火車上坐了兩天兩夜,下了火車又坐了半天的馬車,終於在大同城外看到了那座灰撲撲的城樓。
他下了馬車,顧不上喝口水,提著藥箱直奔王府。
朱允熥躺在床上,瘦了一大圈。他的臉龐凹陷,顴骨高高突起,眼窩深陷,嘴唇上結著黑色的血痂。被子下面的身體輕得像一捆乾柴,幾乎看不出起伏。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——可那亮光裡,有太多的疲憊。
林太醫跪在床前,給朱允熥診脈。脈象細弱,時有時無,像是風中的燭火,隨時都可能熄滅。他抬起頭,看了看朱允熥的臉色,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,然後沉默了很久。
“怎麼樣?”朱允熥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蚊子叫。
林太醫沒有回答。他站起身來,走到外間,對王府長史說:“王爺的舊傷太多了。左腿有箭傷,右肩有刀傷,胸口的肋骨斷過兩次,肺部的寒氣積了二十多年。這些年,他全靠一股氣撐著。現在那股氣散了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只有長史一個人能聽見,“準備後事吧。”
長史的臉一下子白了,人站在那裡,腿在抖。
“林太醫,真的沒救了?”
林太醫沒有回答,轉身進去給朱允熥開了一副緩解痛苦的方子,然後獨自走到王府的院子裡,蹲下身,無聲地哭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