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從大同回來的訊息,像一陣風,很快傳遍了整座皇城。朱允炆正在內閣批摺子,聽到陳洪傳話,手裡的筆停了。他放下筆,站起身來,扶著柺杖慢慢地往外走。朱允熞從戶部趕來,手裡還攥著一本沒算完的賬冊。朱允熙從工部趕來,袖子上還沾著墨漬。三兄弟在內閣門口碰了頭,誰也沒有說話,互相看了一眼,一起往安南王府走去。
安南王府在皇城東南角,離內閣不遠。朱允熥回來之前,朱雄英就讓內務府把府邸重新收拾了一遍。院子掃乾淨了,屋子燒暖了,床上的被褥換了新的,太醫晝夜值守。可朱允熥的病情沒有好轉的跡象。他的燒退了又起,起了又退,咳嗽時好時壞。太醫說,這是舊傷積了太久,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。能維持現狀,就已經是萬幸了。
朱允熥靠在床上,背後墊著兩個大迎枕,身上蓋著一床厚棉被,被子上又壓了一件狐裘。屋子裡燒著兩個炭盆,熱氣蒸騰,可他還是覺得冷。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,穿再多也擋不住。
“三哥。”朱允炆第一個進來。他的腿不好,走得慢,可今天走得比平時快了許多。柺杖拄在地上,篤篤篤的,急促而沉重。朱允熥抬起頭,看著二弟的臉,笑了笑。
“二弟,你來啦。你的腿好些了沒有?”
朱允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。“老毛病了,好不了。三哥,你呢?”
朱允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“大哥呢?大哥來了沒有?”
“大哥還在乾清宮。他讓我們先來看你。”
朱允熞和朱允熙也走了進來。朱允熞手裡還攥著那本賬冊,進來之後才想起來,不好意思地藏到身後。朱允熥笑了:“四弟,你算了一輩子賬,到三哥這裡還放不下算盤?”朱允熞的眼眶紅了,沒有接話,把賬冊遞給隨從,在床邊坐下。朱允熙站在最後面,看著三哥瘦成一把骨頭的模樣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。
朱允熥看著最小的弟弟,目光裡有一些愧疚。“五弟,三哥以前對你太兇了。你別記恨三哥。”
朱允熙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。
“三哥,您說什麼呢?您什麼時候對臣弟兇過?”
朱允熥沒有回答。他閉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屋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炭盆裡木炭燃燒的細微聲響。朱允炆坐在那裡,看著他花白的頭髮、凹陷的臉頰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。這幾個兄弟裡,他和允熥最親。小時候,允熥替他打過架;長大了,他替允熥寫過家書。允熥的字寫得不好,每次寫信都是他代筆。允熥說一句,他寫一句。
“二弟,告訴大哥,臣弟在大同很好,讓他別掛念。”
“二弟,告訴大哥,今年的軍餉收到了,將士們很高興。”
“二弟,告訴大哥,草原上的草又綠了,韃靼人今年不會來了。”
他替允熥寫了多少封信,自己都記不清了。他只知道,允熥在大同的三十年,每一封家書都是他寫的。如今允熥回來了,不再是讓他代筆寫信了,是躺在這裡,瘦得不成樣子。朱允炆坐在床邊,握著三弟乾枯的手,一言不發。
朱雄英來的時候,已經是傍晚了。
他一個人在安南王府門口下了轎,沒有讓陳洪跟著,一個人走進了院子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,在寒風中微微顫抖。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,推門進屋。
朱允熥正閉著眼睛,聽到腳步聲,睜開眼睛。看到是大哥,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掙扎著想坐起來,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“別動。”朱雄英按住他的肩膀,在床邊坐下,“躺著說話。”
朱允熥沒有再動。他看著大哥的臉,看了很久,像要把這張臉刻進心裡去。
“大哥,您老了。”
“你也不年輕了。”
朱允熥笑了,笑得很淡。“臣弟今年五十一了。放在洪武年間,這個年紀已經是老人了。太祖、太宗,都是這個年紀走的。”
朱雄英沒有說話,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。那隻手乾枯冰涼,像冬天的枯枝。朱雄英握著他,想把自己手心的溫度傳給他。
“三弟,”朱雄英的聲音很輕,“你不該回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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