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握著三弟的手，用力地握了一下，沒有接話。屋子裡只剩下炭盆裡火苗跳動的聲音，和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屋裡沒有點燈，兄弟倆坐在黑暗中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晚上，兄弟幾個又來了。
不知是誰提議的，說今晚都在安南王府吃飯。朱允炆讓人在正廳擺了一張大圓桌，兄弟五個圍坐在一起。這是多少年來頭一次。朱允熞算了算，說至少八年沒有這樣聚過了。上一次，還是太祖忌日，兄弟幾個在太廟祭拜，祭完了各自散去，連一頓飯都沒吃上。
朱允熥穿了一件新袍子，墨綠色的，襯得他的臉白得沒有血色。他坐在輪椅上，被侍衛推進正廳。侍衛要把他抬上椅子，他擺了擺手，自己扶著桌沿慢慢地站起來，坐進椅子裡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較勁。
朱雄英坐在主位，看著三弟，沒有幫他。
允熥不需要人幫。他的骨頭是硬的，一輩子都是。
菜一道道地上來了。朱允熞特意吩咐廚房做了幾道大同的特色菜——羊肉燉蘿蔔、刀削麵、莜麵窩窩。朱允熥看著那碗刀削麵，愣了一下，夾起一筷子，吃了一口。
“是大同的味道。”他又吃了一口，放下了筷子，“好吃。可我吃不多了。”
朱允炆坐在他旁邊，給他夾了一塊羊肉。“三哥，多吃點。”
朱允熥看著碗裡的羊肉，沒有動筷子。“二弟，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偷吃御膳房的烤鴨那次嗎？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絲笑意，“你放風，我偷。結果咱倆被太監逮住了，押到父皇面前。你嚇得直哭，我死不承認。父皇罰我跪了一炷香的時辰，你罰抄《論語》十遍。”
朱允炆笑了。“記得。那是我第一次抄《論語》，抄到半夜，手都抄腫了。第二天父皇問我：‘允炆，知道錯了嗎？’我說知道了。父皇說：‘知道錯了就好，下次別替你三哥遮掩了。他該罰，你也該罰。’”
朱允熞也想起了往事。“三哥，你還記得咱們在鳳陽那次嗎？你騎馬帶我出去玩，馬驚了，把我甩到溝裡。我摔斷了胳膊，你嚇得臉都白了，揹著我跑了十幾裡去找大夫。回去之後，父皇要打你板子，跪著說，三弟的胳膊是我摔斷的，是殺是剮您衝我來。父皇沒打你板子，罵了你一頓。你出來的時候，臉上掛著水珠，分不清是汗還是淚。”
朱允熥低下了頭。
菜涼了，誰也沒有心思吃了。
朱允熥忽然開口：“大哥，臣弟有個不情之請。”朱雄英看著他。“臣弟的兒子文垚，今年還小。臣弟怕來不及看他長大成人。臣弟想請大哥替臣弟看著他，替臣弟教他。”
朱雄英沉默了片刻。“文垚是你的兒子，也是朕的侄子。朕會看著他的。你放心。”
朱允熥點了點頭。“臣弟把兒子託付給大哥，就放心了。”
夜漸深了，朱允炆先走了。他的腿疼得坐不住，明天還要上早朝。接著是朱允熞，說戶部還有幾筆賬要核。朱允熙最後一個走，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，轉身回來，抱了抱三哥。
朱允熥愣了一下。允熙從小就不愛跟人親近，抱他，這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後一次。
“三哥，您要好好的。”允熙的聲音悶悶的，把臉埋在允熥的肩窩裡。
朱允熥笑了，拍了拍弟弟的後背。“好。你也好好的。”
朱允熙走了。屋子裡只剩下朱雄英和朱允熥兩個。朱雄英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冷風灌進來，吹得燭火東倒西歪，可他站在視窗，一動不動。
“大哥，關窗吧，冷。”朱允熥在身後說。
“朕不冷。”朱雄英說。他站在視窗，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，樹梢上掛著一彎殘月，月光冷冷的，像一把彎刀。他在那裡站了很久，朱允熥也沒有再催他。
“三弟，你還記不記得太祖駕崩那年的事？”
“記得。”朱允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輕得像一縷煙。“皇爺爺躺在床上，拉著大哥的手說：‘雄英，江山交給你了。’大哥跪在地上，哭得像個孩子。臣弟那時候就知道，大哥這輩子，不容易。”
朱雄英沒有回頭，肩膀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深吸了一口氣，又像是在忍住什麼。
“允熥，”他忽然改了稱呼，不是“三弟”，是“允熥”，像小時候那樣叫他，“你這個哥哥做得不好，讓你受了太多苦。你怨不怨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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