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後,朱允熥的身體就再也沒有好起來。
太醫說,他的五臟六腑已經衰竭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,也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功能。不是藥不好,不是醫不精,是他這個人,把自己用得太狠了。三十年邊關,三十年風沙,三十年冷箭寒刀,三十年睡不好一個囫圇覺。他的身體早就撐不住了,靠的是一口氣。如今回了京城,那口氣散了,身體也就垮了。
武康二十五年,正月十五。
元宵節。往年這一天,宮裡是要辦燈會的。各式各樣的花燈從午門一直掛到承天門,火樹銀花,把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晝。今年沒有辦,誰也沒有提。宮裡宮外,連鞭炮聲都少了許多,彷彿大家都知道,安南王府裡躺著的那個人,日子不多了。
朱允熥這幾天經常昏迷。有時候昏過去一兩個時辰,有時候昏過去半天。醒來的時候,他會說一些胡話,叫一些名字。有時候叫“大哥”,有時候叫“娘”,有時候叫“父皇”。叫“娘”的時候最多。他的生母是呂氏——那個被廢的呂氏,那個曾經害過朱雄英的呂氏。允熥很少提起她,可在他最虛弱的時候,他喊的卻是這個他既愛又恨的人。
朱雄英每天都來看他。
不是隔一天來,不是隔半天來,是每天都來。有時候是上午,有時候是傍晚,有時候是深夜。他來的時候不說話,只是坐在床邊,握著允熥的手,就那麼坐著。允熥昏睡著,他就不說話;允熥醒了,他偶爾說一句:“朕在這裡,別怕。”朱允炆也來。他的腿不好,走路要用柺杖,可他還是每天都來。來的時候帶著一本書——不是給自己看的,是給允熥唸的。允熥說想聽《詩經》,他就唸《詩經》;允熥說想聽《史記》,他就唸《史記》。念著念著,允熥就睡過去了,他也不停,繼續念,好像允熥還聽得見似的。
朱允熞也來。他不念書,他算賬。坐在允熥床邊的椅子上,把賬冊攤在膝蓋上,噼裡啪啦地撥算盤。允熥看著四弟低頭算賬的樣子,嘴角微微翹起來。“四弟,你算了一輩子賬,還沒算夠?”朱允熞抬起頭,眼鏡後面的眼睛紅紅的。“三哥,戶部的賬不能不算。不算就亂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三哥,你別說話,省點力氣。”
朱允熙也來。他來得最少,可他每次來,都在允熥床前坐很久。他不說話,只是看著三哥的臉。允熥有時候會睜開眼睛,看到五弟,說一句:“五弟,你怎麼又瘦了?”朱允熙搖搖頭,說:“三哥,您才瘦了。”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,一個躺在床上,一個坐在床邊,誰也不看誰。
正月二十,朱文奎來了。
他跪在允熥床前,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是那方帕子,劉氏繡的那方蘭花帕子。大婚時還沒繡完,他帶去了邊關,一直放在懷裡。如今花繡完了,是一朵完整的蘭花,花瓣層層疊疊,葉子舒展,像是真的。
“三叔,這是太子妃繡的。您看看。”
朱允熥接過帕子,看了看那朵蘭花。“繡得好。”他把帕子還給朱文奎,“文奎,你媳婦是個好姑娘。你要好好待她。”
朱文奎點頭。朱允熥又說:“三叔這輩子,最對不起的人是你父皇。他讓我守邊關,我守了。可他讓我保重身體,我沒聽。文奎,你別學三叔。你父皇的話,你要聽。他是為你好。”
朱文奎的眼眶紅了,可他忍著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正月二十二,夜裡。
朱雄英正在乾清宮看奏摺,陳洪匆匆跑進來,臉色發白。“陛下,安南王府來人了。說允熥王爺,怕是……不行了。”
朱雄英放下奏摺,站起來。
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很穩。夜色很深,宮道兩側的燈籠在風中搖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陳洪跟在後面,幾次想上前扶他,都忍住了。因為他看到陛下的手在發抖,那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,可他的步伐一步也沒有亂。
安南王府裡,燈都亮了。
朱允炆、朱允熞、朱允熙都已經到了。朱文奎也到了,跪在床前,手裡還攥著那方蘭花帕子。太子妃劉氏也來了,站在後面,低著頭,眼眶微紅。太醫跪在一旁,額頭貼著地面,不敢抬頭,也不敢說話。
朱雄英走進來。
屋子裡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。他走到床前,看著允熥。允熥瘦得已經沒有人形了,顴骨高高地突出來,眼窩深深地陷下去,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,像一張被揉皺的紙。他的眼睛半睜著,瞳孔有些渙散,不知是在看人,還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東西。
“三弟。”朱雄英坐下來,握住他的手。
朱允熥的眼睛轉了轉,好像認出了面前的人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發出幾個含混的音。朱雄英把耳朵湊過去,才聽清楚——“大哥……臣弟……不成了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”朱雄英的聲音很輕,“朕在。朕在這裡。”
朱允熥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他的手微微用力,想握住大哥的手,可他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大哥……臣弟這輩子……最得意的事……就是……替您守邊關……”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風中的殘燭,“您安心……天下就安心……”
。手的他著握力用是只,話說有沒英雄朱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