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二十六年的夏天，來得格外早。才剛進五月，蟬聲就已經聒噪得讓人心煩，護城河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綠藻，空氣裡瀰漫著溼熱的氣味。內閣大堂裡，朱允炆坐在首輔的位置上，面前攤著一摞厚厚的文稿。文稿的封面用藍布包著，邊角磨得發白，封面上寫著四個字——“大明會典”。
這四個字是他親手寫的。寫的時候，他的字還算有力，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。如今他再看這四個字，覺得那好像是另一個人寫的，一個年輕的人，一個還有力氣的人。
他的腿不太好，坐久了就疼。可他不願意站起來，因為他怕自己站起來了，就沒有勇氣再坐下去了。這部會典，他從武康初年就開始編纂。那時候他還年輕，精力充沛，每天能批上百份摺子，還能抽出兩個時辰來整理資料。如今他老了，批幾份摺子就頭暈眼花，看幾頁文稿就腰痠背痛。可會典還沒有編完，還差最後幾卷。
“王爺，您歇一會兒吧。”隨從端了一碗參湯進來，放在桌邊。
朱允炆沒有看他，目光還落在文稿上。“放在那裡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隨從不敢再勸，悄悄地退了出去。朱允炆端起參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參湯是溫的，不燙不涼，可他喝不出什麼味道。他拿起筆，蘸了蘸墨，在文稿的最後一行寫下了幾個字——“武康二十六年五月，全書告成。”
筆落下去，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因為激動，是因為累。從武康元年到武康二十六年，這部會典編了將近三十年，如今終於編完了。三十年的心血，三十年的白髮，三十年的日日夜夜，都濃縮在這厚厚的一摞紙裡。他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朱標在世的時候，有一次問他：“允炆，你編會典，有什麼用？”他說：“父皇，會典是國家的規矩。規矩定了，後人就好辦事了。”朱標笑了笑，沒有說什麼。那時候他還年輕，以為規矩就是一切。如今他知道，規矩只是規矩，規矩要靠人去守，守規矩的人沒了，規矩就是廢紙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窗外。窗外的天很藍，藍得讓人想哭。
朱雄英接到朱允炆病倒的訊息時，正在乾清宮和朱文奎商議津浦線通車的事。陳洪匆匆走進來，臉色有些發白：“陛下，日本王府來報，允炆王爺在編纂會典時忽然暈倒，太醫已經去了。”
朱雄英放下手中的奏摺，沒有說話，站起身來。朱文奎也站起來：“父皇，兒臣陪您去。”朱雄英擺了擺手：“你留下。內閣的事不能停。”
他走出乾清宮，陳洪跟在後面。他沒有坐轎子，是走著去的。從乾清宮到日本王府，要走一炷香的工夫。他的步子不快不慢，可陳洪注意到，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陳洪不敢說話，只是默默地跟著。
日本王府在皇城東南角，離內閣不遠。宅子是太宗在位時賜的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淨。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正盛，一簇一簇的，粉白粉白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朱雄英站在海棠樹下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推門進去。
朱允炆躺在床上，面色灰白，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。他的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，顴骨高高地突出來，頭髮全白了。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，手指枯瘦如柴，指甲發黃。他閉著眼睛，呼吸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。
“二弟。”朱雄英在床邊坐下來，握住他的手。
朱允炆的眼皮動了動，吃力地睜開。看到是大哥，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“大哥，臣弟沒事，就是累的。”
“別說話。”朱雄英的聲音很輕，“歇著。”
朱允炆搖了搖頭。“大哥，會典編完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“最後一卷，臣弟已經寫完了。文圭在替臣弟校對，過幾天就能呈給陛下了。”
朱雄英握住他的手，沒有接話。朱允炆繼續說：“臣弟這輩子，做了兩件事。一件是跟著大哥編《永樂大典》，一件是編《大明會典》。兩件都是編書，臣弟一輩子都在編書。大哥，臣弟沒用，不會打仗，不會治國——”
“誰說你不會？”朱雄英打斷他，“沒有你編的會典，後人怎麼治國？怎麼辦事？怎麼知道大明的規矩是什麼？二弟，你不要妄自菲薄。”
朱允炆的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。他沒有擦，任它流。“大哥，臣弟不是妄自菲薄。臣弟是覺得，這輩子，值了。”
朱允炆病倒的訊息，很快傳遍了朝野。朱允熞下了朝就趕來了，手裡還攥著一本沒算完的賬冊。他站在床前，看著二哥那張灰白的臉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朱允熞的嘴笨，一輩子都在跟數字打交道，不會說漂亮話。他只是在床邊站了一會兒，然後坐下來，把賬冊攤在膝蓋上，撥起了算盤。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著，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脆。朱允炆聽著那聲音，嘴角微微翹了起來。
“四弟，你算了一輩子賬，還沒算夠？”
朱允熞抬起頭，眼鏡後面的眼眶紅紅的。“二哥，戶部的賬不能不算。不算就亂了。”
朱允炆笑了，笑得很輕。“你算吧。”
朱允熞低下頭，繼續撥算盤。他的手在抖，算盤珠子撥錯了好幾回，他又撥回去，撥錯了又撥回去，怎麼也撥不對。他索性把算盤放在一邊，摘下眼鏡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二哥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朱允炆沒有回答。他閉上了眼睛，呼吸又輕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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