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從五月病倒，到八月已經臥床三個月了。
他的身體沒有好轉，也沒有急劇惡化。太醫說，這是油盡燈枯之兆，不是藥石能醫的。能維持現狀，已是萬幸。朱允炆自己也知道，他不在乎了。會典編完了，該做的事做完了，剩下的時間，他想安安靜靜地走。
武康二十六年八月十五中秋夜。
朱允炆躺在床上，望著窗外的那輪圓月。月亮很亮，掛在院子裡的海棠樹梢上，像一盞不滅的燈。他的心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們兄弟幾個還小的時候，一起在宮裡賞月的情景。那時候太祖還在世，太宗還在世，朱棣叔父還在世，允熥還在世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吃著月餅，喝著桂花酒，太祖高興了還要吟兩句詩。他記不太清太祖吟的是什麼了，只記得那晚的月亮，和今晚的一樣亮。
“文圭。”他輕聲叫了一聲。
朱文圭跪在床前，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。
“父王，兒臣在。”
“去請陛下。去請幾位王爺。去請太子。”朱允炆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縷煙，“讓他們來送送二弟。”
朱文圭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，他沒有問為什麼，叩了三個頭，轉身跑了出去。
朱雄英正在乾清宮批閱奏摺。津浦線通車在即，沐斌送來的報告堆了滿滿一桌，每一份都要他過目。陳洪進來傳話的時候，他正拿著硃筆在一份報告上批字。
“陛下，日本王府來報。允炆王爺，請您過去。”
朱雄英的筆停了一下，然後他放下了筆。他沒有問為什麼，站起來，披了一件外衣，走出乾清宮。夜風很涼，吹得他的衣角飄飄。陳洪跟在後面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。燈籠的光昏黃黃的，照在宮道上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朱允熞先到了。他從戶部趕來，手裡還攥著一本賬冊。他站在床前，看著二哥那張灰白的臉，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的手在抖，賬冊掉在地上，他也沒有彎腰去撿。
朱允熙也到了。他從工部趕來，袖子上還沾著墨跡。他跪在床尾，低著頭，肩膀劇烈地抖動。他沒有哭出聲，可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磚上，濺起小小的水花。
朱文奎和劉氏也到了。朱文奎跪在朱允炆床前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劉氏跪在他身後，低著頭，默默地流淚。朱允炆看著朱文奎，看著他眉宇間的沉穩，忽然笑了。
“文奎，你越來越像你父皇了。”
朱文奎的聲音哽咽：“二叔，您別說話。您歇著。”
朱允炆搖了搖頭，沒有回答。
朱雄英是最後一個到的。他走進來的時候，屋子裡的人都自動讓出一條路。他走到床前，在允炆身邊坐下，握住他的手。那隻手冰涼冰涼的，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二弟，大哥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朱允炆睜開眼睛，看著大哥的臉。大哥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多了，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，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。
“大哥，臣弟要走了。”朱允炆的聲音很輕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，“臣弟這輩子，做了兩件事。一件是跟著大哥編《永樂大典》，一件是編《大明會典》。兩件事都做完了，臣弟沒有遺憾了。”
朱雄英握著二弟的手，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允炆的臉，那張被歲月和病痛磨去了所有稜角的臉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。幾個兄弟裡，允炆是最像文人的那個——不騎馬，不射箭，不舞刀弄槍，只讀書，只寫字，只編書。太祖說他“文弱”，太宗說他“書呆子”，可他不在乎。他說：“臣弟是文臣，不是武將。文臣有文臣的事，武將有事武將的事。各司其職，天下才能太平。”
如今，這個文弱的兄弟，也要走了。
“大哥，”朱允炆忽然說，“臣弟的名字，還能不能留在會典上？”
朱雄英愣了一下，然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“能。你的名字，會留在會典上，留在青史上，留在大明的每一本書裡。二弟，你不是白活。”
朱允炆笑了，笑得很淡，很滿足。他閉上眼睛，呼吸越來越輕，越來越慢。屋子裡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到燭花爆開的聲音，能聽到院子裡海棠葉落的聲音，能聽到遠處鐘鼓樓傳來的報時聲。已經三更了。
朱允炆沒有再睜開眼睛。他的呼吸在某一刻忽然停頓了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，無聲無息。屋子裡的人先是愣了一會兒，然後哭聲像決堤的水一樣湧了出來，朱允熞第一個哭出聲，撲到床前，握著二哥的手，哭得渾身發抖。朱允熙跪在床尾，哭得像個孩子，一邊哭一邊喊“二哥”，可二哥不會再應了。朱文圭跪在地上，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，哭不出聲，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，洇開了一小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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