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的喪事辦完，內閣的空位還沒填上，江南那邊就傳來了一道好訊息。
武康二十六年九月初，福州至廣州段電報線路正式併入全國電報網路。從應天出發，經杭州、福州，直抵廣州，東南沿海一線，資訊瞬息可達。這條線比應天到北京、應天到蘭州都晚，可它的意義不亞於任何一條幹線。因為東南是大明的錢袋子——絲綢、茶葉、瓷器、海貨，都從這條線上走。訊息快了，銀子就快了；銀子快了，生意就活了。
電報是趙明發來的，電文不長，語氣卻很興奮：“陛下，江南線全線貫通。臣在福州站除錯，訊號清晰，無誤碼。福州至應天，電報往返不到一盞茶工夫。恭請陛下御覽。”
朱雄英看完電報，放在桌案上，沒有說什麼。陳洪站在旁邊，注意到陛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笑不出來。
朱允炆走了才半個多月，他還沒有從喪弟之痛中緩過來。可朝廷不能停，電報不能停，大明的步子不能停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。秋雨剛停，院子裡溼漉漉的，銀杏葉落了一地，金黃金黃的，像是鋪了一層錦緞。允炆最喜歡銀杏樹，他說銀杏葉好看，秋天的時候滿樹金黃，像是掛滿了金幣。如今銀杏葉又黃了，可允炆不在了。
“陛下，”陳洪在後面輕聲提醒，“淑妃娘娘求見。”
朱雄英轉過身。劉玥站在門口，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常服，頭上沒有戴冠，只簪了一根白玉簪。她的臉色不太好，有些蒼白，眼角的皺紋比去年多了，頭髮也更白了。可她的眼睛還是亮的，溫柔沉穩。
“陛下，臣妾聽聞江南電報線通了，想來討個旨意。”
朱雄英走回案前坐下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“坐。什麼旨意？”
劉玥坐下來，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，雙手呈上。“陛下，臣妾想去江南看看。太醫院在杭州、蘇州、福州都設了分院，種痘的事已經推廣了好幾年，可效果如何、百姓接受不接受，臣妾想親自去走一走，看一看。還有，江南的藥商多，臣妾想和他們談談藥材的採購和儲備，以備不時之需。另外，陛下之前說過，電報通了，訊息快了，臣妾想在太醫院也設一條電報線，各分院之間可以互通疫情、交流醫案。這件事，臣妾想親自去辦。”
朱雄英接過名單，看了一遍。名單上列著太醫院在江南的幾個分院，以及各地有名的藥商、藥鋪、坐堂醫。劉玥的字寫得很小，一筆一劃都很工整，像她這個人一樣，細緻、認真、不慌不忙。
“你一個人去？”朱雄英問。
劉玥搖了搖頭。“臣妾帶著李太醫和王太醫，還有兩個太醫院的年輕醫官。另外，臣妾想請陛下派一隊侍衛護送。不是為了排場，是路上要帶藥材和種痘的疫苗，怕有閃失。”
朱雄英把名單放在案上，看著她。劉玥的身體也不太好了。這些年她編《大明醫典》、推種痘、管太醫院，沒日沒夜地操勞。她的頭髮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多了，腿腳也不如從前利索。可她還是閒不住。種痘的事，她親自盯著；太醫院分院的事，她親自過問；各地的疫情報告，她親自看。她已經很久沒有出過京城了，現在想去江南走一走，看一看。也許她知道自己能走的路不多了，想在還能動彈的時候，把該做的事做完。
“準。”朱雄英說，“朕讓沐斌給你安排專列，從應天到杭州，坐火車去，快，也舒服。到了杭州，浙江巡撫會安排人接你。你去多久？”
劉玥想了想：“少則一個月，多則兩個月。看情況。”
“去吧。到了給朕發電報。”
劉玥站起來，微微屈膝。“臣妾謝陛下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陛下，您要保重。臣妾不在的這些日子，您別太累。”
朱雄英沒有回答。劉玥走出了乾清宮，腳步輕輕的，像一片落葉。
九月中旬，劉玥從應天出發，坐火車南下。沐斌給她安排了一節專列，車廂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淨。車窗很大，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風景。劉玥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、村莊、河流，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。她有多少年沒有出過京城了？十年，還是十五年？記不清了。
火車到杭州的時候，是第二天清晨。浙江巡撫帶著杭州知府、太醫院杭州分院的院使，在站臺上迎接。劉玥沒有讓他們搞排場，直接去了太醫院杭州分院。分院在城東的一條僻靜的巷子裡，是一處三進的院子，前院是診室，中院是藥房，後院是病房和醫學生宿舍。門口掛著一塊匾額，是朱雄英題的字——“濟世救人”。
劉玥站在匾額下面，看了很久。匾額是新的，漆還亮著，在晨光中閃閃發光。她想起自己當年在長春宮裡寫《醫學入門》的樣子，那時候她才三十出頭，年輕，有幹勁，不知道累。如今她老了，可這些分院建起來了，這些學生培養起來了，這些種痘的法子推廣開了。她這輩子做的事，沒有白做。
院使姓吳，四十多歲，是個白面書生，說話慢條斯理的。他陪著劉玥參觀了分院，一邊走一邊介紹：“娘娘，杭州分院自武康二十二年設立以來，共收治病人三萬餘人次，種痘六千餘人，培養醫學生四期、共計一百二十人。畢業生分配到浙江各府縣，有的自己開了醫館，有的在官府當醫官，有的去了太醫院總院深造。”
劉玥一邊聽一邊點頭，不時問幾句。她問得很細：種痘的成功率是多少，老百姓接受不接受，有沒有不良反應，藥材的供應跟不跟得上，醫學生的課程怎麼安排，實習期有多長。吳院使一一作答，頭上冒出了汗。他知道這位劉娘娘不是好糊弄的，她的眼睛比鷹還尖，她的問題比刀子還利。
“吳院使，種痘的事，你跟我仔細說說。”劉玥在一間診室裡坐下來，“我去年來杭州的時候，你們報上來的種痘人數是兩千三百人。今年呢？”
吳院使連忙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賬冊，翻開。“回娘娘，今年到八月底為止，杭州分院共種痘三千一百人，成功三千零五十人，失敗五十人。失敗的主要原因是疫苗儲存不當，運輸途中溫度太高，疫苗失效了。臣已經向太醫院報告，要求改進疫苗的包裝和運輸方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