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玥接過賬冊,一頁一頁地看。她的目光很專注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算一筆很複雜的賬。看完之後,她把賬冊合上,還給了吳院使。“疫苗的事,我會讓太醫院儘快想辦法。另外,你們可以試試用冰窖儲存疫苗。杭州城裡應該有老式的冰窖,不花錢。”
吳院使連連點頭:“娘娘英明!”
在杭州待了五天,劉玥又去了蘇州。蘇州分院比她想象的大,前院後院加起來有四五進,光是診室就有十幾間。劉玥不解,問蘇州分院的院使:“你們怎麼這麼大的地方?”院使姓周,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醫,頭髮全白了,滿臉褶子,可精神還好。
“娘娘,蘇州太醫院分院的前身是惠民藥局。洪武年間就有了,房子一直空著。武康二十二年太醫院設分院,臣就把惠民藥局的舊房改擴建了一下,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”
劉玥點了點頭。她把蘇州分院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,從診室到藥房,從病房到學生宿舍,從藥材倉庫到疫苗儲存室。她看了藥品的採購賬目,看了學生的考試卷子,看了病人的病歷。她甚至還去看了食堂,問了問學生們吃得怎麼樣。學生們說不餓,都說不餓。她笑了笑,沒有說什麼。她知道這些孩子是怕她擔心,可她也知道,太醫院的經費雖然每年都在漲,可學生也在每年增加,攤到每個人頭上的伙食費,並沒有增加多少。
“周院使,”她臨走時說,“學生的伙食,不能省。他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吃不好,學不好,將來怎麼治病救人?我會向陛下請旨,增加太醫院的伙食補貼。”
周院使跪地叩首:“臣代學生們,謝娘娘隆恩!”
福州是最後一站。
劉玥到福州的時候,已經是十月初了。福州的天氣比杭州熱,比蘇州溼,空氣裡帶著一股海腥味。她不太適應這種氣候,頭幾天總是犯困,沒什麼精神。可她還是堅持去看了福州分院,看了種痘的進度,看了藥材的儲備,看了醫學生的學習情況。
在福州分院,她遇到了一個從南洋回來的年輕醫生。姓陳,二十多歲,皮膚曬得黝黑,說話帶著一股怪怪的口音。他是福建人,去南洋做過幾年生意,後來拜了一個老中醫為師,學了幾年醫,回到福州開了個醫館。聽說太醫院福州分院在招醫官,他考了進來,成績還不錯。
“陳大夫,你在南洋待過,那邊有沒有什麼值得引進的藥材?”劉玥問他。
陳大夫想了想:“娘娘,南洋有一種樹,叫金雞納樹。當地土著用它的樹皮熬水喝,治瘧疾很靈。臣在南洋的時候,見過幾個被瘧疾折磨的病人,喝了金雞納樹皮水之後,燒退了,人也精神了。臣覺得這東西可能有用。”
劉玥的眼睛亮了起來。“金雞納樹?你見過活的嗎?”
“見過。臣在南洋的時候,還採過幾片葉子壓在書裡帶了回來。可惜時間久了,葉子都碎了。”
劉玥想了想:“這件事,你寫一份詳細的報告給我。樹種、產地、採集時間、樹皮的用量、服用方法,一樣都不能少。如果這個藥真的有效,太醫院可以派船去南洋採購。”
陳大夫興奮得滿臉通紅:“臣回去就寫!”
十一月初,劉玥回到了應天。
她沒有先回長春宮,直接去了乾清宮。朱雄英正在批閱奏摺,看到她進來,愣了一下。劉玥瘦了不少,皮膚也黑了,可是精神還好,眼睛還是有光。
“回來了?”朱雄英放下筆,“怎麼樣?”
劉玥在他對面坐下,把厚厚一摞調研筆記放在桌案上。“陛下,臣妾去了杭州、蘇州、福州,看了太醫院的三個分院。種痘的事推廣得不錯,百姓接受的程度比臣妾預想的要高。藥材的供應基本跟得上,但質量參差不齊,需要進一步規範。學生的培養情況還行,臣妾已經請旨增加了伙食補貼。”
朱雄英拿起那摞調研筆記,翻了幾頁。字跡密密麻麻,每一頁都有修改、補充、批註。他看了幾頁,放下筆記,看著劉玥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臣妾不辛苦。”劉玥搖了搖頭,“陛下,臣妾在福州還發現一件事。有一個從南洋回來的年輕醫生說,南洋有一種樹叫金雞納樹,樹皮熬水喝能治瘧疾。臣妾覺得,這件事應該重視。瘧疾是南方的大患,多少百姓因為瘧疾病死,多少駐軍因為瘧疾失去戰鬥力。如果金雞納樹皮真的有效,那就是大明的福音。”
朱雄英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寫個摺子,朕讓戶部撥銀子,太醫院派人去南洋採購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劉玥走後,朱雄英獨自坐在乾清宮裡,手裡還拿著那摞調研筆記。紙是舊的,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,有些地方還有水漬,不知道是汗還是雨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劉玥還是個年輕的編修,戰戰兢兢地站在他面前,說“陛下,臣願意試試”。那時候他讓她去編《永樂大典》,一編就是十幾年。後來她編《大明醫典》,推種痘,管太醫院,又忙了十幾年。她從來沒有抱怨過累,從來沒有說過苦。她只是做,做完了交給他看,然後繼續做。他有時候想,如果沒有劉玥,大明的醫學會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?會不會有這麼多太醫院分院?會不會有這麼多醫學生?會不會有這麼多人因為種痘而活下來?他不知道。他知道的是,劉玥做的這些事,比打十場勝仗還重要。
窗外的天漸漸暗了,陳洪端了一盞燈進來,放在桌案上。燈光昏黃黃的,照在劉玥那摞調研筆記上,照在她工工整整的字跡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