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玥從江南迴來的訊息，在宮裡沒激起什麼波瀾。她是個不愛張揚的人，去了哪些地方，見了哪些人，做了哪些事，只有朱雄英和太醫院的人知道。可她的那摞調研筆記，卻在乾清宮的書案上放了整整一個冬天。
朱雄英時不時翻幾頁，看一看。不是不放心她，是放心不下那些事。種痘推廣了，藥材採購規範了，醫學生的伙食補貼也加了，可還有一件事，他一直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——各分院的賬目。
太醫院的賬目歸太醫院自己管，可銀子是從戶部撥的。戶部的銀子從哪裡來？從稅收來。稅收從哪裡來？從百姓來。一環扣一環，哪一環出了問題，都是大事。劉玥在筆記裡提到，有些分院的藥材採購價格比市場價高了三成，有些分院的建設費用超了預算，還有些分院的學生數量對不上——報上來的數字和實際在校的人數，差了二三十人。她寫得含蓄，沒有點名道姓，可朱雄英知道，這不是小事。
武康二十六年的冬天，他讓陳洪把這幾頁筆記送到了戶部。
朱允熞收到筆記的時候，正在燈下核算今年的財政資料。他的眼睛越來越差了，看賬冊的時候，要把臉湊得很近，鼻尖幾乎貼到了紙上。算盤珠子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，噼裡啪啦的，像是在跟時間賽跑。
“王爺，陛下讓人送來的。”隨從把筆記遞過去。
朱允熞接過來，翻了幾頁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，越皺越緊。劉玥的字不算小，可他看起來還是很費力。他把臉湊得更近，一行一行地看，看了很久，才把筆記合上。
“傳我的話，明天一早，讓戶部各司的郎中過來開會。”
武康二十七年，正月十八。
年味還沒有散盡，戶部大堂裡已經坐滿了人。朱允熞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攤著一摞厚厚的賬冊。他的眼鏡是新配的，鏡片比以前的厚了一倍，可看起來還是模糊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咳嗽了一聲，開口了。
“今天叫你們來，是為了一件事。”他把劉玥的那幾頁筆記放在桌上，“太醫院各分院的賬目，有問題。”
大堂裡安靜了下來。幾個郎中互相看了看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朱允熞翻開一本賬冊，指著其中一行。“杭州分院，武康二十六年採購藥材的支出，比前一年增加了三成。可你們知道杭州分院去年收治的病人增加了多少？不到一成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，“多出來的銀子，去哪了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朱允熞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，鏡片後面的眼睛紅紅的，不是哭的，是用眼過度。
“查。”他說，“從杭州開始，一家一家地查。查不清楚，不要來見我。”
武康二十七年，二月初。調查組從戶部出發，分赴各地。杭州、蘇州、福州，每一個太醫院分院都要查清楚。朱允熞沒有親自去，他的眼睛已經不允許他出遠門了。他坐在戶部的值房裡，等著調查組一份一份地發回報告。報告是用電報發的，每一個數字、每一條賬目都清清楚楚。他一條一條地看，一字一字地核對。
杭州分院的問題最大。藥材採購價比市場價高三成，多出來的銀子，被分院的一個管事和當地的一個藥商私分了。數目不算太大，可性質惡劣。朱允熞看完報告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報告放在案上，摘下眼鏡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按律辦。”他對身旁的官員說，“該抓的抓，該撤的撤，該罰的罰。太醫院的事，臣管不了；可戶部的銀子，臣管得了。”
武康二十七年，三月初。
朱雄英在乾清宮召見了朱允熞。他看到四弟的樣子，心裡一陣發緊——朱允熞瘦了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。他的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，看人的時候需要側著頭，用眼角餘光去捕捉對方的輪廓。
“四弟，你的眼睛怎麼又壞了？”朱雄英的聲音有些沉。
“大哥，臣弟沒事。就是用眼多了些，歇幾天就好。”朱允熞笑了笑，那笑容很勉強。
朱雄英知道他在說謊。這幾年朱允熞的眼睛一年不如一年，太醫說是用眼過度，肝血虧虛，需要靜養。可朱允熞靜不下來。戶部的賬冊堆成了山，每一本都要他過目。他不是不放心別人，是怕別人看不清那些數字背後的東西。哪些銀子該花，哪些銀子不該花，哪些地方能省，哪些地方不能省，這些事沒有幾十年的功夫，看不透。
“四弟，你歇歇吧。戶部的事，讓文奎先盯著。”朱雄英說。
朱允熞搖了搖頭。“大哥，不是臣弟不放心文奎。文奎能幹，臣弟知道。可戶部的賬，不是一天兩天能看透的。臣弟在戶部幹了三十年，有些賬還得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才能看明白。文奎還年輕，讓他慢慢來，臣弟在旁邊看著就好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臣弟怕的不是文奎不會管，是怕有人趁著交接的空子鑽漏洞。臣弟在一天，就替大哥盯一天。”
朱雄英沒有再勸。
三月初十，朱文奎被朱雄英叫到了乾清宮。
“文奎，從今天起，你每天上午去戶部，跟你四叔學。”朱雄英看著兒子，“他眼睛不好，你替他把賬目念給他聽。他讓你怎麼做，你就怎麼做。不該問的別問，不該說的別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