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文奎跪地叩首:“兒臣遵旨。”
第二天清晨,朱文奎去了戶部。
朱允熞已經坐在值房裡了。面前攤著一本賬冊,他正在吃力地看著,臉湊得很近,鼻尖幾乎貼到了紙面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側著耳朵聽了聽。
“文奎?”
“四叔,是兒臣。父皇讓兒臣來跟您學。”朱文奎站在門口,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。
朱允熞笑了,笑得很淡。“進來坐吧。”
朱文奎走進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桌子上堆滿了賬冊,每一本都貼了標籤,按年份、按省份、按科目分類,整整齊齊。朱文奎看著這些賬冊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敬意——四叔這輩子,就是跟這些數字打交道的。數字不會騙人,可數字也不會自己說話。是四叔讓它們開口的。
朱允熞翻開一本賬冊,推到他面前。“文奎,你念。武康二十六年,浙江布政使司上繳的稅款,總額是多少?”
朱文奎低頭看賬冊,找到了那一行。“回四叔,白銀四十三萬七千二百兩。”
“比去年多了多少?”
“比去年多了三萬一千兩。”
“多在哪幾項?”
朱文奎一項一項地找,找了好一會兒。“多是海貿關稅增長的,浙江的海貿稅收比去年增加了兩萬兩;還有商稅,增加了八千兩;其餘各項持平。”
朱允熞點了點頭。“海貿關稅增長,是因為浙江開通了到南洋的新航線。商稅增長,是因為鐵路通了,貨物週轉快了。你記住,看數字不能只看數字,要看數字背後的東西。數字是死的,可經濟是活的。哪一項增長了,為什麼增長?哪一項下降了,為什麼下降?這些都要想清楚。”
朱文奎一邊聽一邊記,筆尖沙沙地響。他想起以前批摺子,批的是事;現在學看賬,看的是錢。事和錢,分不開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。朱文奎每天上午去戶部,下午回內閣,晚上還要去東宮看一個時辰的書。他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,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。因為他知道,四叔的眼睛快看不見了,他必須在四叔還能看清東西的時候,把戶部的事學透。
朱允熞的眼睛越來越差了。
三月下旬,他已經看不清賬冊上的數字了。看的時候,需要用手指著,一行一行的,湊到眼前才能勉強辨認。可他每天還是準時到戶部,坐在值房裡,聽朱文奎念賬冊,聽各司的郎中彙報,聽那些數字在耳邊跳動。他聽得很認真,有時候閉著眼睛,手指在桌上輕輕地敲著,像是在撥算盤,又像是在數著什麼。
四月初,朱雄英又派人送來了一份太醫院分院的調查報告。報告顯示,福州分院也存在賬目問題,但沒有杭州分院那麼嚴重。朱允熞聽完報告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文奎,這件事,你怎麼看?”他問。
朱文奎想了想:“四叔,兒臣覺得,太醫院對分院的監管不夠嚴。分院的人自己管自己的賬,沒有上級稽核,時間久了就容易出問題。兒臣建議,把太醫院各分院的財務收歸戶部統一管理,每年審計一次。”
朱允熞點了點頭。“這個想法不錯。你回去擬個摺子,呈給陛下。戶部的事,你慢慢上手。四叔老了,幹不了幾年了。”
朱文奎跪下去:“四叔,您別這麼說。您還年輕。”
朱允熞笑了,笑得很輕。“文奎,四叔不年輕了。四叔今年五十四了,眼睛也快瞎了。四叔能替你父皇守著戶部,也就這幾年的事了。你要學得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”
四月初九,朱允熞在戶部值房裡算完了武康二十六年的最後一筆賬。浙江、江西、湖廣、福建、廣東,五省的財政資料一一核對完畢,分毫不差。他放下算盤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窗外的春光很好,柳絮飄進來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賬冊上,像雪花一樣輕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剛進戶部的時候,朱標對他說:“允熞,戶部的賬,不好管。可你是咱的弟弟,咱信你。”他一管就是幾十年,管到頭髮白了,眼睛瞎了,也沒有讓大哥失望。
“四叔,該回去了。”朱文奎在身後輕聲說。
朱允熞點了點頭,扶著桌沿站起來。他的腿有些麻,站了一會兒才站穩。朱文奎想去扶他,他擺了擺手。“不用扶,四叔還沒老到走不動路。”
他慢慢地走出戶部大堂,走出院子,走出大門。陽光很好,照在他的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著眼睛,看著頭頂那片藍藍的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