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二十七年的春天,似乎比往年來得晚一些。已經三月了,護城河邊的柳樹才剛抽出嫩芽,細細的、黃黃的,在風中瑟瑟發抖,像是不敢相信冬天真的已經過去了。
朱允熞已經把武康二十六年的賬算了整整一個冬天。各省的資料陸續報上來,有的早,有的晚,有的準確,有的含糊。早的他就先放著,等晚的一起核;含糊的他就打回去,讓重報,一遍不行兩遍,兩遍不行三遍。他從來不怕麻煩,因為他知道,賬目這件事,差之毫釐,謬以千里。一個數字的小數點點錯了,可能就是一個縣的賑災銀子沒了;一筆賬記漏了,可能就是一個府的修路錢被挪用了。他算了一輩子賬,最怕的不是算錯,是算錯了自己還不知道。
武康二十七年,三月初八。
朱允熞在戶部值房裡,核算著最後一筆賬。
這筆賬是福建的。福建去年茶葉豐收,海貿關稅比前年多了兩成。可朱允熞看著那個數字,總覺得不對。他把福建這幾年的資料翻出來,一條一條地對比。茶產量增加了,茶稅收卻沒有同步增長;茶稅收沒有同步增長,可海貿關稅卻多了兩成。這不合理。
朱文奎坐在他對面,手裡捧著一本賬冊,正在等他指示。
“四叔,福建這筆賬,哪裡不對?”
朱允熞沒有回答,把臉湊近賬冊,幾乎貼到了紙上。他的眼睛已經幾乎看不清了,最近這一個多月,他看什麼都是模糊的,像隔著一層霧。可他還能感覺到數字的存在——那些密密麻麻的筆畫,在他心裡是有形狀的。
“文奎,你把福建去年茶葉出口的明細念給我聽。”
朱文奎翻開福建的明細賬,一條一條地念。唸到第三個月的時候,朱允熞忽然抬手打斷了他。
“等一下。三月的資料,你再看一遍。”
朱文奎低頭看了看,又唸了一遍。數字和第一遍一模一樣。
“不對。”朱允熞搖了搖頭,“三月的茶產量不可能這麼高。福建的春茶,三月才剛剛開始採摘,產量應該是全年最低的。可這個數字,和五月的差不多。文奎,你查查前幾年的資料。”
朱文奎翻出前幾年的賬冊,一頁一頁地找。果然,前幾年福建三月的茶產量,都只有這個數字的一半左右。
“四叔,您說得對。這個數字有問題。”
朱允熞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。他的眼皮紅腫,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畫上去的。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數字,噼裡啪啦的,像算盤珠子一樣在響。閉上眼,那些數字就在眼前飄;睜開眼,眼前一片模糊。
“給福建發文,讓他們重新核算。三月的資料,要寫說明。”
“是。”
武康二十七年,三月十二日。
福建的電報回來了。福建布政使承認,三月的資料確實有誤,原因是茶稅徵收的時間節點和往年不一樣,導致資料統計口徑不同。他們已經重新核算,正確數字應該比原來報告的少兩成。
朱允熞聽完電報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文奎,你記一下——福建武康二十六年茶葉出口總量,核減兩成;茶稅收,相應核減;海貿關稅,不變。至於為什麼出口少了關稅卻沒少,讓他們再寫一份說明。”
朱文奎在紙上飛快地記著。他抬起頭,看著四叔的臉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。四叔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,可他的心比誰都亮。那些數字,在他的腦海裡排著隊,誰多誰少,誰真誰假,他一清二楚。不需要看,不需要摸,只需要聽,就能知道哪裡不對。這份本事,不是天生的,是幾十年日日夜夜盯著賬冊練出來的。
“文奎,”朱允熞忽然開口,“武康二十六年的賬,算完了沒有?”
朱文奎翻了翻面前的賬冊,一本一本地核對。“四叔,還剩兩本。一本是湖廣的,一本是四川的。湖廣的資料已經核過了,沒問題;四川的還在路上,明天應該能到。”
朱允熞點了點頭。“到了,你替四叔核。核完了,寫個總結,呈給陛下。”
朱文奎愣了一下。“四叔,您不自己核?”
朱允熞搖了搖頭。“四叔累了。四叔想歇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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