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進書房,在桌前坐下來。書桌上擺著一副算盤,一把茶壺,一盞油燈。油燈還沒有點,屋裡暗沉沉的。他沒有叫人來點燈,不想點。燈亮不亮,對他已經不重要了。他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幾下,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孤獨,噼裡啪啦的,像是在和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。
他的腦子裡還在算賬。不是戶部的賬,是他自己的賬。他一輩子替別人算賬,替朝廷算,替百姓算,替陛下算。臨了了,他想替自己算一算。這一輩子,他算對了多少筆賬,算錯了多少筆?他不知道,也數不清。但他知道他沒有辜負大哥的信任,沒有辜負父皇的期望,也沒有辜負自己。
武康二十七年,三月十三日。
四川的資料到了。朱文奎在戶部值房裡核了一整天,把每一個數字都反覆看了好幾遍。資料沒有問題,和往年相比,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。他拿起筆,在賬冊的最後一頁寫下了幾個字——“武康二十六年,全國財政收支,核對無誤。”
他把賬冊合上,站起身來,準備去王府向四叔彙報。
朱允熞不在書房,也不在正廳。他在後院的花園裡,坐在一把藤椅上,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袍。陽光很好,暖暖的,照在他灰白的頭髮上,泛著一層淡淡的光。他的眼睛閉著,臉上的表情很安詳。
隨從站在一旁,不敢出聲。
“四叔,”朱文奎走過去,聲音很輕,“四叔,賬核完了。四川的資料沒問題。武康二十六年的賬,全部核完了。”
朱允熞沒有回答。他的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,手指微微彎曲著,像是在撥算盤,又像是在握著什麼。朱文奎蹲下來,握住他的手。手是涼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四叔?”
朱允熞的眼皮動了動,吃力地睜開一條縫。他的瞳孔已經渙散了,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。可他的嘴唇動了動,發出了幾個含混的音。
朱文奎把耳朵湊過去,聽到四叔在說——“賬……算完了……沒……沒算錯……”
“四叔,沒算錯。您算了一輩子,沒有一筆算錯的。”
朱允熞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然後他的頭慢慢地歪向一邊,眼睛閉上了。陽光照在他的臉上,照在他安詳的笑容上,像是給他鍍上了一層金。
武康二十七年三月十三日,文定王朱允熞病逝於京城王府,享年五十四歲。
訊息傳到乾清宮,朱雄英正在批閱一份關於軍餉的摺子。陳洪進來傳話的時候,手裡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。朱雄英放下筆,站起身來。他沒有說話,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窗外,黃鶯在枝頭叫了幾聲,又飛走了。
朱允熞走了。
四弟走了。
他的四弟,那個一輩子跟數字打交道、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快、算賬算到眼睛幾乎失明的四弟,走了。戶部的賬冊,從此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懂,也沒有人比他更盡心。
“傳旨,”朱雄英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“追封文定王,諡號文定。配享太廟。輟朝一日。其子朱文均,襲爵西域王,入戶部學習。”
陳洪躬著身子,一一記下。
武康二十七年,三月十五日。朱允熞的葬禮在王府舉行。
朱雄英沒有去。他怕自己去了,就忍不住了。他讓朱文奎代他去,給四叔上香、磕頭、送行。朱文奎穿著素服,跪在靈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他的額頭磕在石板上,磕出了血。他沒有擦,任血流下來,滴在衣襟上。
朱文均跪在父親靈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是朱允熞的兒子,襲爵西域王,今年才二十出頭,剛剛入戶部學習。父親的賬冊還攤在書桌上,算盤珠子還沒有撥完最後一筆,可是撥算盤的人已經不在了。他跪在那裡,額頭抵著冰涼的石磚,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,落在父親的靈牌上,洇開了一小片。
朱文奎走過去,把他扶起來。
“文均,別哭了。你父親在天上看著你,你不要讓他擔心,把他沒算完的賬算下去。戶部不能沒有姓朱的人。”
朱文均擦了擦眼淚,點了點頭。
葬禮結束後,朱文奎回到戶部,走進四叔的值房。賬冊還在桌上,算盤還在原位,茶壺裡的茶早就涼了。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,拿起四叔留下的賬冊,一頁一頁地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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